浩浩乎大地之上，集无量数生物分子以成人。人者，固万物之灵也。各具本能，咸拥仁智。其发挥固有之本性，阐扬独见之学理，宜也。乃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求之古今中外，仅得数人焉。若儒之孔，西之耶，印之佛，其或足以示人类之特点，以自异于万物耶，然吾犹未能为之踌蹰满志也。

　　夫世界一循环场耳，溯有生以来，迄于今数十万年矣。生生死死，不知其几千万兆。色色空空，难测其毁灭存亡。知其生而不知其死，孔氏之说也。不死不生，是谓永生，耶氏之说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氏之说也。震荡乎五洲，炫耀乎亿兆，出于此者入于彼，统世界之学理教说，固莫能外也。三子之言是耶？众人之思蔽耶？吾弗能知也。吾惟知世界之上，何有乎生，何有乎死。生死无所系，更何有乎色空，是生死色空皆幻相也，皆三子之误也。三子之误，普天下人之公误也。以世界万物之最灵而著斯公误，则是无人也，无世界也。毁灭之可，存亡之可，又何待新陈代谢，物质循环而演成日新月异之物质文明世界哉！曰：是盖有道存焉。何道也？曰：常道也。寒而衣，饥而食，陋而学，长而行，弱而健，老而壮，遵生化之轨，循天地之经，不戕其生，不变其本，则死无所见，焉用其生。知其入死，又安弗知其生，是生存常道也。旷观已往，履斯道者，殆无一人焉，何哉？岂人类之不知耶？抑知而弗克行耶？

　　然而，吾按诸吾华老氏之言，则有若相符合者，是老子明斯道也。不仅此也，二千余载后，英人赫胥黎倡为天演竞争之说，盖亦明斯道者，是持斯说者有人矣。或曰：子之道信善矣，惜老氏主退让，赫氏主竞争，二氏之说，容有不克一致者。语云：冰炭不同炉，二氏殆无类此耶？曰：非也。二氏固未为冰炭，且所持之道，实一而二，二而一也。吾子殆未之深思也。夫老氏处春秋之际，学战之时，邪说诐言，震荡人民耳鼓。淫思巧智，布散亿兆衷怀。礼义不能范，孝悌无能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同族相残，兄弟相害。中冓之羞，人君不耻；新台之辱，敌国不讥。驯至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夫妇乱而五伦毁，长幼弃而仁义亡。终日皇皇，辄为名利，朝荣夕死，亦所心希。去常道日益远，视生死辄无关。于孔、耶、佛三氏之说，已无研究余地，又何冀其明生死循环之理哉！且孔氏亦值是时，尼山设教，倡仁义之说，秉先王之法，学者风从，几移全域。老氏际此，其不入于孔者几希。然老氏固明哲者，周都授礼之日，未尝不嘉孔氏之志。惜所言未尽脱于羁絷，所行又多限于绳规，乃不得不超乎世俗，为忿世嫉邪之言，冀世人醒悟，守真返璞，知死明生，勿逾分作私利之争，宁退让保故有之我。弃礼灭义，剖斗折衡，岂无因而发哉？奈世人不察，以老氏之甘主退让，为失竞争之旨，实则老氏何主乎退让？世人假礼义以济私，恃斗衡以犯禁，老氏要不得不有此激耳。不然，老氏既主退让之旨，又何为道德五千言，发为文章，与孔氏争学理之长短哉？

　　若夫赫氏当欧洲大战之后，民生凋蔽之日，民情趋勇，民智渐增；科学界之进步，有加无已；宗教家之言论，深入人心；急公好义，牺牲生命而不惜；爱国若家，杀敌疆场以为幸。于是全洲之民，咸入于蔑视生命之途，置常道而不顾，流于竞名誉之道。弃生死不为问，潮流所及，教义偕行。赫氏际此，独能发抒怀抱，倡物竞天演之说，开文化之先河，破耶氏之教论，使人民咸知人我以形躯而分，生死以强弱为判。一人之智识无垠，非众人比较所得而限；公共之权利甚微，乃求之于己，方克有济。明公私之争，舍人我之竞，则人格以成，斯足以为万物之灵也。赫氏之说，固如是矣。然而不及百余年达于今，欧人仍不免入于枪林弹雨之中，相率以生命为荣誉之代价者何哉？曰：是盖赫氏之说，未得行于欧土，亦犹老氏之说，垂二千年之久而未得希微散布于禹域中也。二氏之说未行，非二氏之不幸，世人之不幸也。世人之不幸，亦正孔、耶、佛三氏之幸也。夫三氏之说，非不善也。然其于生死存亡之观念，未免后于老、赫也。吾故曰，非人类之不知，倡之者有人，若知而行推而广者，吾未之见也。

　　莽莽大地，其有以倡老、赫二氏退让竞争主义者，吾虽为之执鞭，亦欣慕焉。

　　* 本文是一篇作文(据手稿)，编者考订写于1916年3月上旬。1916年3月20日，《校风》第22期、1916年10月《敬业》学报第5期先后发表此文。《敬业》发表时，署名“飞飞”，个别辞句略有修改，题目改为《老聃赫胥黎二氏学说异同辩》。老子：相传姓李名耳，又称老聃，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东)人。春秋末期哲学家，道家创始人。现存《老子》一书，相传是他所作。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 1825—1895)英国博物学家，曾任英国皇家学会会长。主要著作有《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进化论与伦理学》等。文后有教师评语：“苏子瞻云，凡作文必有一段不可磨灭之识，始能不朽。若拾人牙慧，不越宿而腐矣！是篇能将老赫二氏救世之心，曲曲传出，识解迥不犹人。至于波澜壮阔，议论崇闳，尤得昌黎先生《原道》篇之笔仗，询杰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