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
(戊午正月二十七日乙卯)(星期六)
气候:晴。
提要:(修学)自新不已。
(治事)晨起书信数通。下午往东京堂购英文书数种。三钟往日比谷公园,园中风景甚佳、游人多男女学生。晚食毕归来,徐、刘两君来访山兄。
(通信)接朵山信一;致朵山信一、撼弟、问凯、硕陆、柏荣片各一,超民、伟如信一。
前几天,因为预备考高师的缘故,精神过于疲倦。今天起来就打算到外边走走。山兄劝我到日比谷公园去。我听他话,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坐电车去。到了园子里头,东走西看,果然是一个好公园。风景虽然多半是人工做的,但是看去很觉幽雅。最叫我动〈受〉感动的就是一帮男女学生,成群结伴到这园子来,看书的看书,游戏的游戏,运动的运动。无论做什么事,总含着点教育兴味。我走到一个地方,看见两个小女学生蹬着地上堆土。我以为他们是和中国小孩子玩土一样子的意思呢。等到走到面前看,原来是从他处将些无用的草移来种着玩儿。我这么一看,才知道日本小学的教师真正有教育本领。要是中国的小孩子玩泥,一定是要拿他的尿当水,来和泥了。小孩子没有知识,这种指点全仗着家长、教师去告诉他去做。中国人开口便说“东洋褴楼之邦”,仔细想来,日本何尝是褴楼呢,想怕中国不免有些没出息的样子了。举一反三,我想起日本的国民无怪他瞧不起中国人,他的知识实在是从小儿就练出的。中国人一知半解,那能够讲到开通呢。
三月十日
(戊午正月二十八日丙辰)(星期日)
气候:雨、风。
提要:(治事)晨起往东京堂观书毕,至子鱼处谈少顷。午间回室做饭,书字。二钟,日人松村先生来,希天亦继至。晚至青年会阅报,雨益大。
(通信)接云弟、柏荣信各一,拱宸片一。致云弟、柏荣信各一,涤愆、拱宸片各一。
我自从考完了师范后,心里头非常的着急,以为七月里考第一高等,功课若不豫备好了,定然没有取的希望。要打算取上,非从现在起起首用功,断然没有把握。昨天我到日比谷公园的时候,一路上想着我从今后用功的方法,想了一阵心中就渐渐的起了一个腹稿。今天拿起笔来,按着昨天所想的写了一个功课表,打算从明天起首去做。我想我从入学校到现在已经七年了,除了学校定的课程以外,我向来没有自己定过课程表。今天忽然破了我的例。做了我没有做过的事。我想这个课程一定可以成功的,并起〈且〉我也很盼他成功的。
三月二十一日
(戊午二月初九日丁卯)(星期四)
气候:晴。
提要:(修学)毋自欺,精一,寡欲;坚忍精进,预备工夫。
(治事)晨起读书,十钟蓬兄来自早稻田,谈至午间,铁卿来,交余以仁山来函,既去。吾偕蓬、山两兄食于青年会。遇河南王君,见卢、夏、李诸君。下午归,自做食物食。
(通信)接仁山信一,南开同学会明信片一;复仁山信一。
今天晚上,我忽然想起自己做饭吃,已经两个月了,总没弄个一样菜。今天是日本“皇灵祭”的日期,各学校都放假。我们中国人既然住在日本,也就入国随俗。跟着他们国民过这个节期。我今天既然没有事,不如做样菜自己吃,一半是有趣味,一半也算件工作。立定主意,于是立刻跑到街买了些肉、两个芋头、一片鲜鱼,打了清酱,买了葱,回来引起火就一锅儿慢慢地做起来。菜做着的时候,我打开梁任公所编《意大利三杰传》来念。这篇传记,我已经读过多少次,中间虽有多少错的地方,大概与英文、意文的传记差不了什么。我在西洋伟人传记中,最爱的是加富尔,所以每次读《三杰传》,心里头总觉有一番感慨。这次读这个传记,是我到日本来头一次。在日本有上半年的阅历,所以读的时候,感触的地方益发添了许多。
五月十九日
(戊午四月初十日丙寅)(星期日)
气候:晴、雨。
提要:(治事)早起至冠贤处,入其新中团体,冠贤介绍的。八钟开会,至者有十数人,十钟事毕,留其处午餐。下午送冠贤至站。晚与山兄食于中国饭店源顺号。
(通信)接涤非来信。致琴翁老伯信一。
青年会有署名“余偕亡”者,将“日本一”杂志所载《支那民性与豚性之研究》一文,公之于众。
有四五人发布《驳罪言》一文。
有传单组织归国演说团。
我今天在新中会表示我的入会意见,说了一大篇话。大概的意思是:“我们中国所以如此衰弱的缘故,全是因为不能图新,又不能保旧,又不能改良。泰西的文明所以能够发达的原由,是因为民族的变换,地势的迁移,互相竞争,才能够一天比一天新。中国的民族是一系的,地位是永据的,所以无进步而趋于保守。文化不进则退,所以旧的也不能保了。再说我们二千年的历史、思想、学术全都是一孔之见。泰东西的文化比较我们的文化,可以说新的太多。他们要是主宰中国,决不能像元、清两朝被中国的民性软化了。我们来到外洋求真学问,就应该造成一种泰东西的民族样子,去主宰我们自己的民族,岂不比着外人强万倍不止了么?所以我刚入这会,见着这个‘新’字,心里头非常着痛快。望诸同志人人心中存着这个‘新’字,中国才有望呢。”末后我又说了到日本求学的两大利害,一个是“主动的观察力”,一个是“被动的熏染力”。这两层意思说完之后,我说出两句要紧的话赠给大家:“哲学的思想,科学的能力”。
五月二十八日
(戊午四月十九日乙亥)(星期二)
气候:晴、雨。
提要:(治事)早起书家信数封,往东亚取信,归来阅报。轮扉来。午后闷甚,与云弟等信连述禅弟事,心尤凄怆,郁郁不乐。晚饭后独自往神田剧场观剧解闷。
(通信)接四伯父、乃兄信各一,述弟信二,醒兄片一。上生父、四伯父、
叔禀各一,致醒兄片一,云、述两弟信各一。
今天我心里头闷的异常,晚饭后一个人跑到神田剧场去观新剧,为的是解解闷儿。当着现在的家国艰难、友朋困苦时候,我那有心取乐也!不过是像“放酒高歌”的意思,出出胸中的烦恼罢。剧场中所演的剧,一出旧戏,一出新剧。新剧的内容还不错。我现在把他写下来:
剧名《波の鼓》。内情“某翁富而吝,生一子一女,女与邻居寒士叶山氏情颇笃。父不甚知,而女之中表清水氏,知其情,甚嫉之。一日,叶山来晤女。偶遗女所致彼情书于门外,为清水氏所得,乃与其党羽谋,将富翁家之“波の鼓”窃去,亦故落此情书于室。同时,且将鼓之表暗置于叶山家。翁既失鼓,呼人来寻,得女之情书。清水乃言,鼓必为叶山所盗。伊之眷女盖骗计也。翁信其言,禁其女与叶山来往,而告之于官。时翁之邻有侠士川村氏亦来翁家,颇言叶山氏洁,不为此。翁不信。川村怒去,携艺妓米杏过叶山家。值叶山氏母子被债主迫还旧欠,川村氏见状慨然代偿,艺妓亦颇助成之。叶山氏母子大感谢。正话间,忽睹案上有鼓皮一,大异。川村氏尤以为怪,严询叶山氏何为盗此。叶山力辩不知。适刑事来查,睹赃物,乃令叶山氏归狱。川村心知其冤,苦无澄白其被嫌。偶视席上,忽见有泥足印,乃大疑,嘱叶山母耐守,誓必探其实情。艺妓亦慷慨愿代侦探。比妓归多日,忽有清水氏之党羽来其地宴会,且请某骨董商至□其“波鼓”,妓闻信乃窃往听,知鼓确为富翁之物,遂急电告。川村氏赶来,捉其一,□其一。底情既得,叶山之冤,乃白。翁既知状,颇悔前非,斥其甥意欲与叶山氏续旧好,而不知翁女自叶山被诬后,伊乃与某男爵通。为叶山所知,誓□之,川村氏乃为艺妓媒,使嫁叶山氏。叶山感其义,乃首肯。某日叶山偶游郊外,忽翁偕其女亦来斯地。翁他去,女忽见叶山愧不自胜,求其恕,叶山不顾,去。同时,为其中表清水所见,云:将以此事诉之于男爵,使女无所容。女泣悔不答。男爵来,女直诉前情,愿男爵亦渐恶,女意欲弃之。不图,翁来见之大怒,以男爵辱其女,思与诉告。女益无地自容,乃窃刀出,至海边自杀。适艺妓经此,救之不使死。女不可,互相争,持刀误伤妓胸。女益悲,乃持刀向胸。而叶山、川村两氏忽至,急止女,益叹妓义。翁与男爵亦寻踪至,清水正于其时思来告男爵底情,见惨状,良心大现,持枪自毙。众闻声视之,乃知罪均在彼,嫌疑尽释。男爵携女,叶山氏携妓,遂各成夫妇矣。
七月三日
(戊午五月二十五日辛亥)(星期三)
气候:晴。
提要:(治事)早赴一高试验,上午考英文、物理、化学。下午会话、读方,余会话成绩甚劣,更没有被取望矣。
(通信)上四伯父、生父、叔片各一,山兄、乃兄、醒兄、蓬兄、述弟、云弟、样弟、剑帆、冠贤、涤愆、锡凡片各一。
我们必须鼓足勇气,去面对那些小困难。否则这些小困难就会扩大成大的困难。
贯穿在他漫长一生中的是自我牺牲精神,这种精神使他更为光荣,出类拔萃!
那些拥有最好的家庭、社会、法律、政府,最先进的科学和艺术,最纯洁的信仰,最美好的道德和最优秀的智慧的民族,才是最有份量的民族。时间宝贵!
注 释: 7月3日的日记正文原为英文,现为中译文。
八月二十五日
(戊午七月十九日甲辰)(星期日)
气候:阴,雨。
晨犹未兴,柏荣已来,催起。盥漱后,与文珊至中华旅馆见涤非,新房布置甚好。余此次来京,专为涤非结婚事作男傧相也。十钟至拱宸处,约其为男傧相,相约峙之往寻召棠。在访拱宸之先,曾便道至东安市场中某小照像馆取慧弟与召棠合像,不得。十二钟半,至理发店理发。事毕,往京兆见叔,谈数分钟便行,返中华旅馆。涤非犹未行,余换礼服候同兴堂以车迎我等,盖婚礼举行在彼处也。旅馆中有清河陆军诸老同学欢呼,至三钟半行。吾与拱宸伴涤非,四钟行,新郎既至;未几,新人亦来。五钟,行大礼,照像。六钟事毕。平生为人作伴郎,此为第一遭也。晚归中华旅馆,聚者人少,只拱宸、峙之、召棠及余,闹房事乃不成。新妇貌不佳,配涤非尚可。晚归店,与文珊谈至十二钟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