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述人:王艳
倾述人年龄:26岁
倾述人职业:个体工商户
倾述方式:面谈
2007年12月18日,在雅安开往天全的客车上,一位妇女抱着一个2岁多的男孩。“你的儿子真乖!”同样是母亲,记者有意无意地和那位妇女搭起话来。可话刚一出口,妇女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她向记者讲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她和她的儿子。
在儿子出生前,我的家庭是非常幸福的。我怀孕的时候,常常自豪地对别人说,等孩子生下来一定是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孩子,我会将他抚养长大,然后送他上大学。那时,老公对我也很好,包揽了所有家务不说,还常买一些怀孕方面的书籍叫我进行胎教。
儿子生下来后取名叫军军,军军到一岁多时可以走路了,可与他同龄的孩子走起路来都很稳,而军军还左右摇摆。两岁时,其他孩子都可以随便跑了,军军还是走路不稳。这时,我们才发现军军的脚与其他孩子的脚略有不同,他的脚似乎长短不一,而且没过多久他的右脚脚踝处又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肉瘤。我们夫妻俩顿时慌了,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的。可以通过手术治愈,不过手术要花很多钱。从医院检查回家的那天,我给军军买了根棒棒糖,他高兴地叫起来,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对于他而言,这一刻我是他永远的天堂,可对于我而言,军军就是我的“地狱”。
军军不走路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正常,他漂亮、可爱。尤其是他画画的时候令所有人吃惊,他比正常孩子学得都快,他还善于把碎纸片拼成漂亮的画。不过要是他走路的话就需要人扶着,否则就不稳。他经常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我实在怕回家,也怕客人到我家。
狠心抛弃
军军两岁的时候,邻居也开始指指点点起来。我和老公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军军送人,可过了一个月也没有人前来领养他。后来,我们决定将他送到成都一家大医院,希望有好心人来认养。
那天阳光特别好,我和军军坐在医院草坪上,我把包里的衣服都给他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毛衣,然后再穿上外套。我说:“军军,你不要脱这些衣服,热了也不要脱,过几天天会很冷,妈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没有人为你添衣服了,知道吗?”军军傻傻地看着我。我在他衣服的每个口袋里都塞满了吃的,看到他的眼神,我差点退缩了。毕竟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把军军抱在怀里,亲亲他的脸蛋,唉,是不是优秀的孩子值得父母去爱,而有缺陷的孩子不值得父母去爱呢?
一切做好后,我告诉军军说我要再去给他买玩具,叫他在原地不要动等我回来,军军很听话,我就这样走了。可刚走出没多远,我就想起前段时间从报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外地某个地方有家医院对待孩子非常狠,许多小孩看看不行了,器官就被移植了,挖眼睛的挖眼睛,器官都给切了卖钱,余下的就用药水泡着给医学院学生做实验。想到这些,我吓得全身发抖,不,我不想让军军死。我又折回医院,等我找到军军时,他四处找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他那么惊慌失措,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军军的一声声哭喊,我的心像中了子弹一样痛起来,我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我决定带军军回家。在买好车票的时候,我又一次动摇了,最后我还是将他扔到了火车北站,然后迅速冲进拥挤的人群。
良心不安
回家后,家里恢复了宁静,不再有孩子的吵闹声,不再有孩子四处捣乱,也不再有家具电器损坏,更不再有孩子走路歪歪扭扭了。但是,也不会有一个孩子那么信任地把他的手钩在我的脖子上,再也不会有个孩子拿着棒棒糖把他的小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每天瞪着眼睛无助地望着窗外,有时候白天能睡着,有时候夜晚能睡着,一睡着就是梦,不是梦见军军被火车撞了,就是梦见被汽车撞了,被火烧、被人打、冷了、饿了,走在寒冷的街头找我叫我:“妈妈,妈妈,你去哪儿了?我要回家。”
家里如此安静,静得可怕,像古墓一样。军军走了,带走了这个家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感觉,我们行尸走肉般呆在家里。军军走了,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呢?干净、整洁了,但却是如此空洞。我以为丢掉军军就会幸福,我错了,彻彻底底错了,丢掉军军,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幸福,我们将生活在黑暗的牢狱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想军军,我们的生活不能没有他。
找回儿子
挣扎后,我和丈夫决定去成都找军军,我来到成都,每天拿着大小相片站在各种公开场合,把复印的传单到处贴,派出所、街道办事处我都去过。
21天后,我们终于在一个收留流浪儿童的地方找到了又黑又瘦的军军。而那时的军军正被一伙流浪儿童欺负。他拖着残疾的腿奋力反抗着。
当我再看到军军的时候,我不敢想象在这21天里,儿子是怎样度过这一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的。军军看到我也不过来,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哭,只是哭,不说话,我们母子俩相互望着,抽泣着,哽咽着,很久没有说一句话。21天,短短21天,军军好像长大了10岁,他竟完全以成人的目光那样看我,我不敢直视他,他有缺陷,但他的感情和所有正常的孩子是一样啊!
我走到军军的面前,蹲下来抱住他。军军举起他的小手,向我脸上打去,一下,两下,三下,一边打一边哭,打了我之后,又扑入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同时又捶打着我的胸膛。
我的心碎了,痛得碎了。军军就这样在我的怀里,反复拉着我的衣襟,捶打着我的胸口,一声声地喊着:“妈妈,妈妈啊!
我所有的精神防线在那一刻全部崩溃了,就像决堤的河水那样。我知道,我这一生再也不会离开军军了,无论我是病着痛着苦着,无论世界上发生了海啸地震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