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新月高而瘦,像一根又长又直的竹竿,一缕刘海,披肩长发,大嘴。起初,我喜欢的,只是新月身上那种淡而清凉的味道,但当我问起她用什么面霜时,新月总会冲我眨眨眼,神秘地一笑。
新月和我一样,都是在一个星期前刚进这个单位的办事员,我们俩人都是办公室文秘,工作无非就是分发报纸、写材料之类的碎活儿。起先,我与新月只是普通同事,但后来,我们成了闺中密友。
是五·一节那天,单位分了一箱苹果,但有位同事前两天请了病假,没有来领。我自告奋勇,说那位同事和我家住得挺近,我可以捎给同事。但下班时,我到车棚里取自行车,才发现我那部小巧的女装自行车根本就放不下两箱又大又沉的苹果。新月这时也到车棚里取车,见我对着苹果发呆,问我怎么了?我沮丧地指了指自行车,新月愣了一下,立即对我说,没事儿,我帮你送去。她干脆地推出自己的“凤凰”牌自行车,把两箱苹果搬上后座,并用车后座的胶带绑好,我要阻止她,她做出气恼的样子说:“别拦我呵,我会生气的。”
当我们从同事家出来,天色已黑,新月非要送我回家,我不依,告诉她路灯亮着呢,我胆子大。新月嘴一扁,说:“吹呢,你胆子有我大吗?我家和你家一条路,走吧。”
那天晚上,我和新月并肩骑着自行车,边骑边聊。我家在城北,一路骑回家,至少需要20多分钟,于是,同事、路人等等都成了我们的话题。我们第一次聊了那么多话,夏天的夜风把我们的嬉笑送出去,引得路人注目。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就见新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样东西,说要送给我。我接过,是一个锡盖玻璃瓶,外面的包装上,除印有深蓝底的一座白雪山外,还有一串的英文字,里面是如雪般的霜,瓶底印有一只马儿。
“是夏士莲雪花膏,擦在脸上很舒服的,我妈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新的,我还没用过呢!”新月说。
“干嘛送我呵?我只用百雀灵面霜的。”我迷惑地问。
“试试这个吧。我把你当好朋友了!”新月的眼眉里都是笑意,她拧开锡盖,伸一只手指进瓶里,一小团如雪般的雪花膏迅即覆盖在我的左手背上,均匀地抹开,一股清新飘散开来。我立即爱上了这股清新,惊喜地抬头。
“我知道你一定喜欢的。”新月得意地笑。
“我们要永远都用夏士莲雪花膏喔,这样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新月笑说。多像一个3岁小孩子说的话,可我心中却欢喜。
B
遇上高晴晖,是必然的。
高晴晖高而瘦,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一个傍晚,下班时,我拗不过新月,与她一起到了单位的篮球场。每天傍晚下了班,有一些男同事们喜欢在单位的篮球场玩一会儿才回家,而篮球场边,总有一些单身女同事在场边观看。
“看,他投球的那一瞬间,多好看!”新月指着一个正在投篮的年轻男子。
跳跃、接球、投球,他不仅做得干脆利落,而且,他投完球后,总会咧嘴一笑,全身洋溢着一股英气。“真的很好看。”我不禁自言自语。新月便得意地冲我一笑,说,“对吧,我没说错吧!”
我点头,看看满面春风的新月,傍晚的夕阳透过篮球场边开满红花的凤凰树的间隙,洒在新月的身上,她的头顶泛起一层淡红的光晕,脸庞通红而兴奋。我的心绪突然有些黯然。
那天晚上,新月第一次在我家留宿。她睡不着,非要拉着我一起到外面走走。在我家楼下的一块草地上,我们望着满天的繁星,屁股下各垫着一块砖头,面对面盘腿而坐,互诉心事。其实,是新月在诉心事。我时而仰头望着寂静的夜空,时而定睛细看新月。新月并不看我,她的视线望着夜色中不远的一棵小树,叨叨地说个不停,高晴晖这3个字,在新月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晚秋的夜风把我们身上的睡衣和身体吹得索索生冷,把我们的长发吹散开来,凌空乱舞。“你冷吗?”我打断新月的话,突然伸手拍着她的腿问她。新月摇头,把头俯在我的肩上,低声道:“怎么办呢?我爱上了他。”
我握着新月的手,一些凉意直透我心底。我突然有些哽咽。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对他说?”我问她,用手指为她梳理凌乱的长发。
“我说了,他没有明确表态。”新月直起腰,她的长发再次凌空乱舞。
我们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才上楼。在有些淡黄发白的蚊帐里,新月就睡在我的身边,有种淡淡的清香,我知道那是夏士莲雪花膏的气味,我嗅着它缓缓沉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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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高晴晖,是必然的。
高晴晖高而瘦,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一个傍晚,下班时,我拗不过新月,与她一起到了单位的篮球场。每天傍晚下了班,有一些男同事们喜欢在单位的篮球场玩一会儿才回家,而篮球场边,总有一些单身女同事在场边观看。
“看,他投球的那一瞬间,多好看!”新月指着一个正在投篮的年轻男子。
跳跃、接球、投球,他不仅做得干脆利落,而且,他投完球后,总会咧嘴一笑,全身洋溢着一股英气。“真的很好看。”我不禁自言自语。新月便得意地冲我一笑,说,“对吧,我没说错吧!”
我点头,看看满面春风的新月,傍晚的夕阳透过篮球场边开满红花的凤凰树的间隙,洒在新月的身上,她的头顶泛起一层淡红的光晕,脸庞通红而兴奋。我的心绪突然有些黯然。
那天晚上,新月第一次在我家留宿。她睡不着,非要拉着我一起到外面走走。在我家楼下的一块草地上,我们望着满天的繁星,屁股下各垫着一块砖头,面对面盘腿而坐,互诉心事。其实,是新月在诉心事。我时而仰头望着寂静的夜空,时而定睛细看新月。新月并不看我,她的视线望着夜色中不远的一棵小树,叨叨地说个不停,高晴晖这3个字,在新月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晚秋的夜风把我们身上的睡衣和身体吹得索索生冷,把我们的长发吹散开来,凌空乱舞。“你冷吗?”我打断新月的话,突然伸手拍着她的腿问她。新月摇头,把头俯在我的肩上,低声道:“怎么办呢?我爱上了他。”
我握着新月的手,一些凉意直透我心底。我突然有些哽咽。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对他说?”我问她,用手指为她梳理凌乱的长发。
“我说了,他没有明确表态。”新月直起腰,她的长发再次凌空乱舞。
我们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才上楼。在有些淡黄发白的蚊帐里,新月就睡在我的身边,有种淡淡的清香,我知道那是夏士莲雪花膏的气味,我嗅着它缓缓沉入梦中。
D
“他没告诉我他有个女友,没有,没有。”新月在我怀里痛哭。夜色似一团雾,把我和新月温柔地包裹,夜风冷得有些无耻,但新月执意要与我在草地上坐着。
“没事,那就不要他好了。”紧搂着新月,我轻声说。
新月没有说话,伏在我怀里继续痛哭,她的身子温热柔软,小小的胸紧贴着我的大腿,我的心荡漾着微澜。
这一晚,新月又睡在我身边,自始自终,她都绻缩在我身边,手搂着我的腰。我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又累又乏,但恍惚中见到新月向我挥手,然后脚步似水,愈飘愈远。我突然惊醒,枕的另一边,空当当,伸手一摸,枕头冰凉,房间里静悄悄,隔壁有父亲传来的鼾声,妹妹们的床上有均匀的呼吸,起床到卫生间,只有微弱的照明光。新月不知所踪。
站在卫生间门前,我迷茫了几秒钟,又仿佛见到新月向我挥手,我恍然大悟,眼泪莫名地流了下来。
天呵,新月!我心底狂叫着,在清晨的薄雾中狂奔,有风钻进我的睡衣里,冰凉又清新,像是新月第一次把夏士莲涂在我肌肤上的感觉。寂静的马路上,只有环卫清洁车。高晴晖的家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条街上,有一次,新月曾特意带我到那里,指着一幢楼的一个窗口说,高晴晖就在那个窗口里。那是一个七楼的窗口。新月说这话时,脸上欣喜万分。
刚刚跑进那条街口,便看见了一群人围在高晴晖家的楼下,而楼顶的边檐上,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子,我停止脚步,大声叫新月!新月!
泪眼中,我仿佛看见新月向我挥了挥手,然后,一片蓝色飘然向下飞。
医院里,医生说,新月的肚子里有一个3个月的孩子。
这一天,是1992年12月15日。新月19岁,我也19岁,高晴晖23岁。
一个星期后,高晴晖被单位开除,他走的那天,来找我,把一摞信塞进我手里。“高晴晖收”,一封封,全都是新月的笔迹。我不语,把一瓶夏士莲雪花膏塞进他手里。
两年后,我在市面上再也找不到夏士莲雪花膏,一直到很多年,它没有踪影,我想,它会渐渐退出我的记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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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高晴晖,是偶然的。
2005年初冬的某一天,我到深圳出差,办完事后,在酒店附近的一条街道闲逛,在一家化妆品百货店里,遇见高晴晖。挺拔,几许沧桑,咧嘴一笑时,没有了当年的英气,但也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气质,他首先惊喊:“小漫!是你吗?!”
我微笑点头,心底有微波荡漾。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是一个朋友介绍的,我们前年才结婚。”他满脸透红。
瘦而高、大嘴、一把挑染过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高太太微笑向我伸手。然后,我嗅到了一股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味道。淡而清凉,像久违的老朋友突然拥抱住我。我激动地问:“你,用夏士莲雪花膏?”
“是啊!晴晖喜欢我用这种雪花膏,他很老土吧?”高太太错愕了一下,立即兴奋起来。
“但是,你们在哪里买到它?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在市面上看见过它了。”我不解地问。
“是国内的厂家停产了。原先是英国伦敦生产的,后来卖给了上海一家公司,但上海那家公司在90年代中期停产了,所以在大陆就很难找到了,可是,在香港和国外一直出售的。你现在看见的,是我们托朋友从香港进的货,正品。”高太太急步到一个货架前,又急步回到我面前,手里,是一个有银灰色锡盖的玻璃瓶,里面有白白的膏状物,外面的印签上,印有深蓝底的一座白雪山外,还有一串的英文字,再看瓶底,瓶底印有一只马儿。
我突然想落泪。我转头看一侧的高晴晖,他的眼睛望向别处,仿佛没听到我和他太太的对话。
我拧开盖子,伸一个手指进瓶里,一小团如雪般的雪花膏覆盖上我的手心。如握着一团雪,冰凉而清新,我把它抹在自己的脸庞上,有眼泪很急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