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房知道我是警察的时候,她整整看着我近半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她不敢相信这一切,她这一刻心情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是很复杂的。她显然非常生气,责问我是不是打电话给派出所的?我点点头,她又问是不是故意要她带路来抓这些吃摇头丸的人的?我又点点头,她最后问我,如果你不是听到我朋友准备来摇头是不是就不会再联系我?我还是点了点头。这一刻,阿房咬着嘴唇,流泪了,转过身就走。我敢说,阿房流泪决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朋友被警察抓走感到内疚,然而到底因为什么这一刻我也说不清。
我对陈海说,陈海,我觉得很对不起阿房,害得她出卖自己的朋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受,过去我也是经常这样利用一些人破案,可是这次我觉得不妥,是不是因为阿房呢?陈海顾着写材料,头也不回地答道,是吗?这是我们的工作呀!这句话,似乎成了他的口头禅。只是转瞬他又惊诧地问,什么感受?因为谁?我说,阿房。
陈海说,你怎么了,阿房是歌厅的坐台女,你不要这样,不是喜欢上她了吧?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说,你错了,我觉得阿房不是坐台女。陈海说,你们才见一次面呀,老大,拜托你理智一点,你是谁?是警察,她是谁?说得不好听,是个混混啊。我说,感受出来的爱情,也能很真切的,你知不知道?我说我一直觉得,我可以喜欢她。陈海说,你简直就是神经病。
接下来的日子,阿房没有一点消息,而陈海还在不停劝说,他说,人生本来就充满矛盾,不是每一个矛盾都要解决的,你和阿房就是一对矛盾,但是你不要尝试去解决,因为解决了,也许对你来说是个负担。
我不知道陈海说得对不对,但是我也在不断地、理智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可是,越这样,我越想念阿房,有时,我甚至会设计各种我们见面的场景,比如我们在街上偶然相遇,或者她打听到我的号码打电话给我,再或者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给我一个惊喜。就这样,我活在一种凭空想象的奇迹里。不过,我也告诫自己,可能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觉得珍贵,其实得到了还是很平常。我越这样告诫自己,就越像着了魔似的想念阿房。
清朗的夏夜里,我上到顶楼,看着一辆辆穿行在大街上的车辆,希望阿房突然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朝我挥挥手,暖暖地笑,可是这一切都是空的,心就微微凉起来。我说,我真感觉自己快坚持不下去了,甚至想到了离开。陈海说,你可要挺住,你要走了,我就没福气了,到了市局千万不要忘记提拔我呀!然后,陈海有点狐狸般狡猾地笑着,然后很坚决地告诉我,你那既理想又带点灰色的感情,只能放在心里,等老了的时候,拿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晒,回味回味,做个纪念,仅此而已。
是的,我终究是要走的,这一刻,陈海的提醒让我对自己无休止的情绪想做一个了断,真的,我没有必要对这一段不被别人看好甚至歧视的感情有个交待。
周末的时候,我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一个微带嘶哑的声音:喂,你好,我想找孙岩?我的天,这不是阿房的声音吗?一时间,我不知说什么好,这一刻我曾无数次幻想着,并描绘各种各样的场景,想不到竟会成真,就这样,我一切尽在不言中。阿房显然也猜到是我,声音有点激动,问,你是孙岩吗?
阿房说,我原谅你们了,然后又说我要惩罚你们请我去唱歌。于是,我们找了一大帮人去K歌。陈海似乎很兴奋,整晚表现得风头强劲,和阿房唱了很多歌。我一个人落单地坐在一边,大口喝着啤酒。也许陈海察觉到我郁闷的样子,就和阿房过来陪我。阿房似乎没有太在意,笑容仍旧暖暖的。我还想唱,唱《爱我你怕了吗》?你去帮我点!阿房对着陈海说,手却不经意地碰碰我。我刚要起身,陈海说,好,我来点。
阿房转过头盯着我看,说,我想做你的线人,我需要钱!我一听,说,好啊!不过你可要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这个你放心!阿房胸有成竹。我问阿房,那天你知道我们是警察后为什么流泪?阿房看了看我,淡淡地说,谁让你们骗我!我想问她怎么不做陈海的线人?这时,陈海过来了,不怀好意地笑笑,阿房你唱这歌,是唱给谁听的?我的心顿时怦怦跳,不知道她如何回答!阿房似乎察觉到陈海的话中话,有点害羞却很大胆地说,唱给谁听谁知道!陈海怔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唱给我听吗?我不敢确定也害怕确定。
阿房唱得很投入,突然,陈海悄悄扯着我的手说,我也觉得阿房是个好女孩,我查过,她不是坐台女,只是个服务生,老板看到歌唱得不错,就经常让她去给客人唱,我觉得和她在一起会有种新奇的幸福,但要一辈子,就倦了。爱比理想更难坚持。
晚上躺在床上跟陈海聊天,脑子里还满是阿房暖暖的笑容。我喜欢阿房羞涩的微笑,喜欢她唱歌时的专注,喜欢和她聊天,更喜欢看到她听鬼故事时的神情,那样,我可以心疼她。我明白从一开始,我就陷进去了。
有一天,陈海告诉我,阿房要订婚了,现在正忙着做这做那。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似被针扎一样。他说,阿房跟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订婚了。我躲起来胡思乱想着,还是被陈海发现了,他把我大骂一通。和他一起工作以来,从没见他恶狠狠骂过一个人。见我不说话,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孙岩,你不要难过,知道吗?就算你可以不顾一切,留在这里跟她结婚,也是没有意义的,你是下到基层锻炼,终究要走,不能因为这样一个女孩而放弃自己的事业,虽然阿房是个好女孩,可是你家人能接受一个在酒吧工作且身边都是吃摇头丸的朋友吗?况且她不一定喜欢你啊!
那是我长这么大经历过的最闷热的夏天,心痛,却没流过一滴眼泪。陈海说服了我,他用最致命的一点,告诉我某种生活的不可能。我知道自己不能爱阿房,我和她是不同层次的人,对她的痴恋,就好似流星一样,瞬间的光亮,注定被黑暗所抹杀,更准确地说,爱阿房我有点怕。
风吹波起的心情,改变不了一年的匆忙。很快,我下基层锻炼的时间到了。走的那天,陈海很开心,说你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早上下了场很大的雨,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出来送我,排了很长的队。
没看见阿房,是陈海没有告诉她,还是她不想来,还是淹没在了浩荡的队伍里?我紧紧闭上眼睛,不只是为了忍住眼泪。我知道梦在即将结束的时候,需要用一些幻想来温暖自己。看着身后久久不散的人群,最终我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回到市局的第二年,我和一个很爱我的女孩结婚了。当然还会经常想起那个静静、笑得暖暖的阿房,但我不知道这种旷日持久的想念,还是不是缘于爱。
在我离开小城之后的第三天,阿房打电话找到陈海。然后,她开始做陈海的线人,并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当五年后的今天,陈海来市局找到我,看着他,我竟突然强烈地想念起了阿房。而他,只对我说,当初,阿房是喜欢你的,我也是在你走后才知道。他要为自己那时的错误判断跟我说对不起。我吃惊不已。
陈海浅浅地笑了,他说,其实,你知道吗?那天我问阿房唱《爱我你怕了吗》是给谁听的,那是阿房唱给你听的!此时,我的心微微一动,有点不敢相信他的话。
阿房嫁给了陈海,在阿房推掉那门亲事做了陈海线人的第三个月。他说孙岩,其实那时我也很喜欢阿房,我没有告诉阿房你离开,她开始要找你提供情报,我说你出差了,于是,阿房就把情报提供给我,并强调我只不过代你接受。后来,阿房知道你已经回到市局了很伤心,我告诉她孙岩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他没有勇气爱你,他和你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但是我说出了事实,同时也想制止阿房到市局找你!陈海低着头说,后来阿房和我结婚了!
心里似乎没有太多的不坦然,我平静地说,陈海,真高兴阿房和你结婚,真高兴在我曾经有过的梦里,你跟她一起实现了幸福。
孙岩,你知道吗?阿房想做你线人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接近你,她为了获取有价值情报,不惜自己吃摇头丸获取朋友的信任最后得到很多情报,帮助我们破了不少案子。
阿房死了,在她和陈海结婚后不久。她去唱歌,被意外从天而降的天花板砸中头部。直到陈海赶到现场时,大屏幕上还不停播放着《爱我你怕了吗》。那晚,阿房一直不停在唱这首歌。
陈海说,孙岩你不要难受,要像我一样,在微弱的幸福里面变得坚强,更何况她给你的是一辈子最最深刻的爱恋。这一刻,我泪如泉涌。是的,我就是忘不了阿房,尤其是阿房那暖暖的笑,忘不了阿房,那唱歌的专注。这才明白:在那个我魂牵梦绕的小城,我得到了初恋,却也失去了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