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4日,第15届女子篮球世界锦标赛在巴西落幕,中国女篮以第12名“触底”。泪水在女篮队员的脸上流淌着,这其中,苗立杰哭得最伤心。可当记者采访她时,悲情英雄苗立杰带着泪水的脸上满是刚毅:“这次失败应该是中国女篮通往胜利的梯子。2008年奥运会上再见!”
哥哥把妹妹领进篮球殿堂
苗立杰1980年6月出生在黑龙江宾县。父亲苗荣福在县运输公司做保管员,母亲宋秀琴是县铸造厂的普通工人。苗立杰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1985年,宋秀琴所在的工厂因经营不善解散,夫妇俩承包了铸造厂的翻砂车间。因为每天忙于厂里的事,苗立杰的大哥又已结婚,大姐也在外地读书,苗立杰就常常由大8岁的二哥苗立滨照顾。
苗立杰性格倔强好胜,并常常爱打抱不平。1987年,7岁的苗立杰开始到宾县第一小学读书,虽然成绩非常优秀,但她淘气好胜的性格常常让老师为难。
一天,班里一个小女孩穿了一件新衣服,同学们都叽叽喳喳地围到小女孩身边去了,这让一直是班里中心人物的苗立杰很是艳羡和嫉妒。她决定采取非常办法惩罚这个夺走自己风光的女同学,她趁人不注意,用削铅笔的小刀在女同学衣服后背处划了一个大口子。女同学发现后,找到老师,面对老师审视目光,苗立杰站起来,主动承认是她划的。老师无奈让她请家长来。苗立滨借口父母忙,作为家长见了老师,在连连向老师和女同学的家长赔不是之后,他将那件划破的衣服买了下来。因为担心这件事情被父母知道,妹妹会挨打,回到家后,他悄悄地将衣服藏了起来,积攒了兄妹俩一个月的零花钱才还上衣服钱。这时候,衣服也终于被父母发现了,了解了来龙去脉后,苗立杰被狠狠教训了一番,父母责怪苗立滨:“你以后要好好看管小妹。”
因为学习成绩并不太好,苗立滨读高二的时候,班主任建议他利用自己身高的特有条件练习体育,将来好报考体育学院。苗立滨选择了篮球。每天,苗立滨到县体校的露天操场打篮球,苗立杰则满操场地乱跑,一会儿跑到练习铁饼那里看看,一会儿又跑到练习铅球那里看看。
这天,苗立滨正练着球,苗立杰突然神色慌张地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说:“二哥,有坏人追我。”苗立滨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操场上有“坏人”,这时,县体校老师苏洪伟来到他面前,双眼定定地看着苗立杰,问苗立滨:“这小孩是谁啊?我观察这孩子好几天了,她的腿比一般孩子都要长,跑得也很快,能不能让她来练习篮球……”只是把打篮球当作自己将来高考时一个优势的苗立滨,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妹妹也练习打篮球,但他又觉得让妹妹练习篮球,一方面有教练代替自己看管她,另一方面也能让她多一项优势。回到家后,他将苏老师的想法告诉了父母,却遭到父母的一致反对:“学习好了比什么都强,练那个有什么用啊,弄不好还耽误学习。”苗立滨尝试说服父母:“既然教练说她是一块材料,就让她去练练看。一方面可以让她收敛点,省得整天到处乱跑,一方面也锻炼了身体,将来万一真有成绩也不错啊……”
苗立滨的意见最后得到了父母的认可,9岁的苗立杰开始到县体校练习打篮球。
为了提高苗立杰的体能,每天早晨4点,苗立滨都会准时去叫赖在被窝里的苗立杰。一天早晨,睡得正酣的苗立杰被叫声惹怒了,她喊道:“我不去练了,你再叫我,我就告诉爸爸!”苗立滨虽然很想让妹妹多睡一会儿,但他知道如果不坚持练习,就很难进步。他虎着脸,没好气地说:“就知道你坚持不下来,你这样的态度,长大了也不会有啥出息,我以后再也不会叫你了。”说完,苗立滨转身就往屋外走,走出没多远,苗立杰从后面追了上来。那以后,每天早晨4点,苗立杰都会准时而主动地从床上爬起来。
命运抉择关口,哥哥是妹妹的帆
1993年,哈尔滨举办第一次全市中学生篮球比赛。当时的哈尔滨五中女子篮球队在国内享有盛誉,比赛前,苏洪伟找到哈尔滨五中女子篮球队教练姜作之,表示自己手里有两名很有潜力的苗子,希望能够被接收到五中进行学习训练。姜作之简单地问两名队员身高是多少?当他得知一个1.74米、一个1.58米后,说:“1.74米的那个留下吧,小个子就不要了。”
比赛开始了,宾县女子篮球队和哈尔滨市第五中学女子篮球队狭路相逢,苗立杰出色的表现引起了姜作之的注意。比赛一结束,他就找到苏洪伟,指着苗立杰问道:“她能不能到我这来练?”苏洪伟笑了,说道:“她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两名有潜力的队员之一,被你拒绝的那个‘小个子’队员。”
苗立滨没有想到妹妹会被赫赫有名的哈尔滨第五中学女子篮球队的教练看中,他知道,对于妹妹,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一向对妹妹宠爱有加的父母,未必会赞同妹妹去从事职业篮球运动。他觉得,这时候作为哥哥的他,应该担负起引导妹妹人生的舵手。
回家的路上,苗立滨装作一脸平淡地问苗立杰想不想去哈尔滨市第五中学训练。苗立杰回答得异常干脆:“去那里有啥意思,我不去。”苗立滨知道,对于一名运动员,强硬地要求其去训练和激发其主动性,效果大有不同。于是,他故作淡然地说:“你去不去无所谓。不过,你知道为什么爸妈买运动服给我买好的,给你买差的?”苗立杰摇摇头。苗立滨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球打的比你好。你如果在县里练,一辈子都不可能超过我。”苗立杰沉默着,一脸的不服气。苗立滨悄然一笑:妹妹一定会去哈尔滨第五中学了。
哈尔滨市第五中学女子篮球队每个月需要交纳350元的伙食费、训练费,这对于一个当时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苗荣福和宋秀琴都态度坚定:“不行!打篮球有啥出息,影响了学习就更得不偿失了。” 苗立滨劝说父母:“说不准妹妹就能行呢,如果她行,不让她去,就会错过一次人生难得的机遇;如果她不行,最多三个月也就看出来了,再回来也不迟啊!”苗荣福和宋秀琴终于改变了态度:“看看苗苗什么意见吧,如果她自己想去的话,就让她去。”
苗立杰问母亲:“妈,我如果去市里练篮球,能超过我二哥吗?”宋秀琴疼爱地看着女儿,笑着说:“你要去市里,不用一年,准能超过你二哥!”苗立杰听了,干脆地说:“那我就去!”
1993年8月,苗立杰进入了哈尔滨市第五中学女子篮球队。科学系统的训练,加之苗立杰对篮球所特有的理解,她进步非常快。三个月后,哈尔滨市体校的一名田径教练找到苗立杰的父母,提出要调苗立杰到市体校练习田径,并开出优厚的条件:解决苗立杰的户口,发给她中专学历,每月还可以发一定数额的生活补贴……
苗荣福和宋秀琴夫妇觉得女儿能够进入市体校,享受中专学历和待遇,将来的生活工作都会有所保障,非常不错。苗立滨了解妹妹,让已经喜爱上篮球运动的妹妹,为了将来所谓的安定生活而放弃篮球,那是对妹妹的无情折磨。他先找苗立杰:“篮球和田径你喜欢哪个?”苗立杰不假思索地回答:“哥,整天跑圈多枯燥啊!”“那如果让你去练习跳高呢?”“就那么两三秒钟,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多没意思!”
兄妹俩的心是那样相通。苗立滨开始做父母的工作。
苗立滨一方面就苗立杰的喜好向父母分析该如何取舍,一方面分析当时的体育发展前景:“篮球运动员退役后,很容易找到一份非常好的工作。”苗立滨找到姜作之教练,姜教练立刻表示答应苗立杰家人提出的所有要求。
热爱与主动是成功的要素,苗立滨用理解、智慧与坚持,将苗立杰留在热爱之中,留在了篮球世界。
1994年春,苗立杰作为哈尔滨市第五中学女子篮球队队员,代表中国队参加了在香港举行的亚洲中学生女子篮球锦标赛。这次比赛,不仅中国队获得了冠军,苗立杰更是荣获MVP(最有价值球员)称号。苗立杰刚回到哈尔滨,国家体育特别人才培训中心(简称国家特体)篮球队的有关人员就找到苗立杰,将她调到国家特体。苗立滨意识到,篮球将成为伴随妹妹生命的一项体育运动了。
报效祖国是不能忘记的使命
在国家特体,苗立杰的视野更加开阔。一次,和已经就读黑龙江大学经济管理专业的苗立滨通电话时,她满怀信心地说:“二哥,如果我在这里做不到最好,就回家去!”虽然心底有千般牵挂,万种思念,但苗立滨没有忘记作为哥哥的他此刻该肩负的责任,他平和地说:“我相信你。”
简单的4个字,对于苗立杰来说,哥哥的这份肯定,就是她最大的动力。
1996年,16岁的苗立杰进入国家青年女子篮球队,次年8月,她入选中国国家女子篮球队。苗立滨非常高兴,打电话给妹妹,鼓励她严格要求自己。苗立杰笑着说:“二哥,我马上就回家探亲了,到时候你再教训我吧!”
一个月后,苗立杰回到了哈尔滨。苗立滨将女友傅星约过来一起陪苗立杰吃饭,因为不知道妹妹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女朋友,苗立滨只介绍傅星是他的同学。饭后送走了傅星,没等苗立滨说话,苗立杰就率先问道:“她能孝顺爸爸妈妈吗?”苗立滨见已被妹妹看穿,只好不再掩饰什么了,说:“那当然啊!”苗立杰随后又问道:“人家能跟你好吗?要不就抓紧结婚吧,别再跑了。”苗立滨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妹妹已经成为家里的中心。妹妹的认可让他心中踏实了很多。
1999年5月,苗立滨和傅星举行了婚礼。苗立杰作为伴娘参加了婚礼,她郑重地祝福苗立滨:“哥哥,是你一路引导我进入篮球殿堂的,妹妹所有的感谢都不说了,只说一句:祝愿你和嫂子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这一年的亚洲锦标赛,中国队痛失悉尼奥运会的参赛权,第四名的成绩也是中国参加历届比赛成绩最差的一次。苗立滨太懂得妹妹,他意识到好强的妹妹很难接受这样的挫折,一定非常痛苦,他立刻拨通了妹妹的电话。苗立杰异常迷茫地对他说道:“哥,我想退役。”妹妹还不满20岁就要退役,这是怎样的绝望啊?苗立滨的心揪紧了,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他和妹妹谈篮球,谈人生:“……你应该树立远大目标,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乱了方寸。这不是你的性格,你的性格永远是不服输。你还年轻,还有许多机会,不能让人生留下半点遗憾……你已经长大了,现在你的目标不再是超越其他什么人,而是超越你自己……”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苗立杰终于在电话那一端说道:“二哥,我知道了,我不会放弃的!”
精神上的站立可以让人战胜一切。2002年釜山亚运会,肩负着重新崛起重任的中国女篮,全队团结一心,一直打到中韩决战。
决赛时,中国队每个球员都斗志高昂,但韩国队也十分顽强。比赛进行到第三节,苗立杰与对手争夺篮板球时,被对手重重撞击到场地边的广告牌上,苗立杰躺在地上无法站起来。电视机前苗立滨的心一下就揪到嗓子眼,双眼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一分钟、两分钟……苗立杰被抬下了场。苗立滨站起身来,在屋内不停地走来走去,世界在他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妹妹伤得怎么样?”第四节,苗立杰带伤上阵,和队友们一鼓作气,夺取了亚运会女篮这块久违的金牌。终场哨声响起,电视机前苗立滨的泪水滚落出眼眶。他终于知道,这个以前一直需要自己呵护的妹妹已经可以独自承担风雨了。
苗立滨大学毕业分配到银行工作后,每天的工作按部就班,最初他虽然有些不甘心这种平淡的生活,但慢慢也就习惯并接受了。2004年春节,苗立杰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对苗立滨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哥,你年龄还不大,就选择这样‘混’,不应该,你应该尝试追求更高的东西才对……”苗立杰一脸的认真和从容,让苗立滨满心感慨,他知道,这个小时候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2004年8月,苗立滨辞掉银行的工作,进入黑龙江辰能责任有限公司。虽然工作具有一定的挑战性,但更加充满希望和激情。
一步步的提高让苗立杰萌生了到更高层次的环境去锻炼自己的想法,她将目光锁定了代表世界女子篮球运动最高峰的美国WNBA。2005年2月,苗立杰签约加盟美国WNBA萨克拉门托君主队,这也是继女篮巨人郑海霞加盟之后,中国球员再次叩开WNBA的大门。
2005年5月28日,WNBA萨克拉门多君主队客场对阵圣安东尼奥银星队。身穿21号球衣的苗立杰出现在WNBA赛场上,苗立杰得球,对方两名球员立刻扑过来,苗立杰果断、冷静地起跳,球出手,空心入篮,3分!“中国!女‘姚明’!”的呼喊声立刻响彻赛场。
这一场比赛,苗立杰出场9分钟,3投2中得5分。最终,萨克拉门多君主队客场以71比67击败圣安东尼奥银星队。这场比赛,苗立杰完成了自己在WNBA的首次得分,也在她人生履历上烙刻下深深一印。苗立滨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异常欣慰、灿烂。
随着苗立杰对WNBA赛事的渐渐熟悉,她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出场机会,能力也越来越得到教练和队员的肯定。
2005年8月下旬,苗立杰接到备战全运会的通知,又一个抉择摆在她的面前。WNBA季后赛将于8月30日开始,君主队的首场季后赛在9月初,如果回国备战全运会以及接下来的世界锦标赛,苗立杰就不能参加WNBA的比赛。苗立杰再一次将电话打给了苗立滨。苗立滨这一次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意见,只是说:“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自己决定吧!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决定的。”
9月8日,苗立杰提前结束了君主队的比赛,挥别WNBA,回到了祖国。在个人与国家利益和荣誉的抉择中,苗立杰选择了报效祖国。
2006年9月,第15届女篮世锦赛在巴西拉开了帷幕,苗立杰虽然每场比赛都发挥得极为出色,但中国队还是连连告负。9月19日凌晨,第15届女篮世锦赛复赛最后一轮的争夺开始了,中国女篮被逼上了悬崖,因为中国女篮此前成绩不佳,此战必须赢法国队15分以上才能晋级8强。比赛开始后,苗立杰就像上足了劲的发条奔跑着,拼抢篮板球、投篮……尽管这场比赛,苗立杰独得23分,中国队也以66比64赢了法国队,但由于另外一场比赛中,俄罗斯队战胜了古巴,小分计算中国队处于劣势无缘8强。
赛后,苗立杰泪流满面,在她的心底,一直盼望着这届比赛,她为这届比赛牺牲了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结果却和她所期望的相差太远,她不能不伤心,不能不哭泣。这时候,苗立滨的电话打了过来:“苗苗,胜不骄,败不馁,人才可能不断进步。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被失败打垮的人。”苗立杰在电话这端笑了:“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强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