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陌生人对话
你甚至可能,连合适的语言都没有
若你的意图
已在居心叵测的对方面前
毫无保留地暴露
很快有一辆货车停下来,司机是汉族,他捎上了我们。
车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在那里若无其事地说说笑笑,甚至搂搂抱抱。我坐在副驾驶,忐忑不安地看着前方的黑夜。雪越下越大,前方雨挂器不停地将雪粒刮走,但又扑来更多。车厢里没有其它声音,只有那个破旧的音响放着不知道是什么声调的歌曲,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那恐怕是我听过的最阴郁的曲子了。
我所有的精力,就是死死地把眼光盯住手机,期待着它的工作,但是茫茫雪山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仍旧没有信号。漫长的山路,似乎永没有尽头。
那时候我才想到,留在我们车上的是四个极度惊惧的女孩儿,还有外表也并不壮实的三碗。她们该如何面对这漫长的恐惧,和无尽的寒冷,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摩托车。
过了很久,车好像下坡了,雪也停了。我突然发现了前方的灯光,还有一个检查站的栏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机信号恢复了。
于是,立刻打电话给老杨,还好接通了,真是万幸!迅速将情况告诉了对方,老杨很干脆,马上开车过来救援。就在激动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我们赵师傅在这里,到时候谁开车啊,哪怕是拖车也要人打方向啊。于是,我们马上决定下车。
那个检查站是巡警设的,真好,还有一个火炉,我们似乎同时看到了两个救星。
好事确实是成双的,巡警还是我的老乡呢,雅安人。他很仔细地听取了我们的情况,当知道我们想再次回马尼干戈时,他热情地说没问题啊,我把这道栏杆放在这里,来一个拦一个,只要有车肯定送你们过去。
这时候已经九点了,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可惜,等来等去,除了一个到附近的车子外,这夜晚的高原真的一辆车都没有了。巡警老乡很抱歉地说自己的车要执行任务没法送我们,但他并未放弃帮忙,好像想到了什么,便大声地招呼一个村里的老乡。
原来,村里有个藏族人是跑运输的,他有一辆小长安。但被叫来的这个藏族年轻人似乎脾气并不太好,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传统的藏人的那种纯朴和热情,他开价去马尼干戈要200元,有点狠!我便带着求助的眼神看着巡警,当然巡警再次帮我们把价格降到160元,于是成交,我们上车了。
眼看险情基本解除,而我们也马上回到同伴们身旁,我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留守在山上英勇的三碗兄,冒着逼人的严寒,一个人在路旁拦车救援。后来终于有一个车停下了,还是央视体育频道的工作车,车上的人技术很好,几下搞弄,居然把我们的车暂时修好了。他们还派来一个人,帮我们把车开回马尼干戈,在路上遇见了老杨的救援车,真是患难见真情啦!
当然,女士们在无助的时候还是非常狼狈的,据说四个女子已将身上的钱物藏于车的角落里,紧张极了。造成这个状况,其实和我这个组织者的有直接的联系,后来我也自责了很久。
不过,这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呢。我很快又几乎卷入另一场恐怖之中。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们租的这个破烂不堪的小面的,在没有开出多远后,就停下了。司机也不解释一下,就径直一个人下车了,这荒郊野外,伸手不见五指。他做什么呢?我和赵师傅面面相觑,都不敢讲话。
不一会儿,他带来另外一个年轻人坐到副驾驶位,他们说着藏话,车又继续开了。
又过了一阵,他故意把车停下,回头向我们说“这车费要180元。”
我当时就非常恼火,不是说好160的吗?还是当着巡警的面呢,于是我不同意。但这家伙,因为有了同伴(我这时候才想到他多叫一个人的原因了),竟然很蛮横地讲到“不同意的话你们就下车吧。”
这高山上冰天雪地的,下车岂不等于自寻死路?
如果说和寒风对话,就算它再厉害,你也能一眼看到它的面目,并能做好应对;而和陌生人对话,你却不一定能知其底细,特别是你的意图已别无选择地暴露在对方面前的时候。
我和赵师傅悄悄商量一下,就忍气同意了。后来,我和大家讲述的时候,说当时的担心倒不是区区20元,就怕对方狮子大开口,你退一寸他就进一尺。
于是,车得以继续前进。这时候我们已经再次到了高海拔的地方,突然间,那雪花如同打漏的筛子一般,从车窗外呼啦拉地灌进来。这时候,我才发觉,我左边的窗户竟然没有玻璃。那敞开的窗户就像磁石一般将雪卷了进来。我便抓住座位上的一块破布,死死地摁在窗户上,用头顶住,这才好些。
身体的疲倦,车内的寒冷,手脚的酸痛,这些基本的生理反应在当时已经不起作用,就像腹中的饥饿,它已不会因为晚饭的遗忘而爬上我的心间。我们剩下的,只有对于生命的渴望。
可是,那车还是又停下了。
又怎么啦?我已几近崩溃了,这里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高山,还会发生什么?
那司机一声不吭,拿起一个水桶下车,过一会儿才回来。原来他是给车加水。要是这车还要抛锚的话,那我一定崩溃了。天啦,和他们呆在这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好,车再度启动,霉运似乎已经过去。
然而,不到十分钟,那车又停了。这时候,我听到赵师傅近乎于嘶喊起来“又怎么啦?”原来,他也受不了啦,我不知道自己是惊吓过度还是麻木了,反正这次我没有出声。
车窗外,是死一般的沉寂。我恍惚中看到一样东西横在公路上,原来是一只死去的绵羊。原来,这司机赚钱之际还不忘拣一个便宜,不过在赵师傅的强烈抗议下他最终罢手。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信号,我似乎恢复了冷静和判断力,因为从他这个贪图小便宜的举动来看,他是不会再做什么疯狂的事情了。
由于沿途无手机信号,我们当时无法无知道伙伴们的情况,只把双眼死死地盯住沿途的路面,直到我们见到马尼干戈熟悉的灯火时,我方才确信他们已经化险为夷了。很快我拨通了他们的电话,好极了,已经在住处等我们了。谢天谢地,我也最终只给了180元。
仅仅几个小时的别离,但在那晚却如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我记得十分清楚,再次看到三碗,还有wwll以及众女士们的情景。她们站在路边,神情如此严峻,充满了焦虑和担心。
那时候,已经快12点了;那时候,离他们预定的报警时间只剩下10分钟了;那晚的风雪夜,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