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良冶
一
每到一个城市,博物馆是必去之处。
来成都,朋友推荐,市博物馆皮影展厅看看,那里陈列有上千具皮影。主人热情又自豪,馆里收藏皮影10万具,汇各大流派,集历代精粹,数量和质量都数国内之最。
展厅布置十分考究,看得出主人颇费心智,也花费不少。远古神兽的怪诞,皇帝出巡的威仪,戏剧人物的惟妙惟肖,无不令人称道。
皮影其实是演出用的。千百年间,天南地北,无不见皮影戏班你来我往,观众雀跃欢呼。
宋代,皮影戏滥觞。汴京城内,上至皇亲达贵,下至市井商贾,个个争相观看。
明代,皮影戏风格各异,流派纷呈。北方皮影,西部皮影,中南部皮影,群芳争奇斗妍。
清代,皮影戏进入鼎盛,皮影制作精美。不论城邑,还是村镇,无不见皮影晃动,鼓乐高奏。
一代又一代,小小皮影,不知留在多少人的记忆里。
二
最后一次见到皮影戏,已是上世纪50年代末。西康省会雅安,夜生活多彩多姿,京戏、川戏、曲艺、皮影中,惟皮影戏带给我许多的愉悦和启迪。
紧跟爷爷身后,我蹦跳着跑进皮影戏园。东大街一条小巷,直走左拐,有大棚遮风挡雨,内摆百来把竹椅,没有编号,随意落座。
戏班在此经营数十年,全仗皮影精美,艺人手艺高超,念、喝、提、打娴熟地道。能守住这么一个简陋戏园,艺人们已十分的满足。他们深知,更多的同行为生存计,奔波西康的高原与平川,辗转庙会、场期、红白事间。城里的戏台、庙宇,乡村大户人家的庭院、晒场,就是最好的舞台和栖身场所。戏班大小不等,多者十余人,少者三五人,大戏班百余台剧目可轮换上演。
爷爷是皮影戏班贵客,戏园于我是能自由出入的。那年头,爷爷算得西康文教界知名人士,与皮影艺人极熟。艺人中一余姓女孩,干脆拜爷爷为干爹,我自当称之余姑妈。印象中的余姑妈,高高长长,长相秀雅,说话甜丝丝的,大约练嗓的缘故。
戏班诸多行话,外人难懂。戏台中央,置一白色透明纱幕,称“亮子”;艺人操弄皮影表演,谓之“走影”;生、旦、净、末、丑,一人唱遍,则称“拟唱”。
锣鼓铿锵,丝弦悠扬,借助煤气灯作光源,皮影映衬纱幕,纷纷登台亮相。皮影艺术堪称中华一绝。不知何朝何代聪慧之人,油灯下读书习字,偶回头,见粉墙身影摇晃,或长或短,或胖或瘦,随形变幻,奇哉妙哉,逐借助光和影,揣摩出这简单又非凡的艺术。据此,西方学者认为:中国皮影是世界电影之父,因为它最早利用光影原理。
演些什么?自是说古唱今,演绎历代盛衰兴亡。记忆中,有大闹天宫的孙猴子,呼风唤雨的诸葛亮,景阳岗打虎的武松……一时间,群雄逐鹿,狼烟烽火,千军万马,刀光剑影。场景随剧情变幻,天庭仙界,闹市村野,山水草木,飞禽走兽,全在弹指间。是以,人们夸赞皮影戏:一口诉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西康皮影戏唱腔念白,台步身法,一招一式,无不效仿川戏。古人说,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调。中国地域宽广,皮影戏入乡随俗,无论到何方,念唱便吸收地方戏曲、方言、俚曲,造型则融合民间绘画、剪纸、雕刻,形成八方百姓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
三
童稚天性,独喜皮影戏中将帅的舞刀弄枪,神仙的来去无踪,小猫小狗的奔跑跳跃……尤其孙猴子一搔耳变出金箍棒,几个跟斗跳上筋斗云,让我童心陡起,非将这猴子弄家去。
一不留神,溜进后台,几排长长的绳索,满挂皮影,个个整装待发。我瞅准孙猴子,扛起转身便跑。众艺人忙夺下皮影,连说不可不可,待会儿还有《闹天宫》的。挡不住我不依不饶,余姑妈应允,另做孙悟空送我。
几天后,余姑妈送来十余具皮影,不单有孙猴子,还有唐僧、猪八戒、沙和尚。不过,戏园演出的皮影身长三尺,送我的不足一尺。虽小巧,依旧牛皮剪裁,镂空雕刻,点染各色颜料。头、腰、手、足用线连接,系以细长竹签,活动自如。皮影质地有皮革和纸质,皮革又分牛皮、驴皮、羊皮。皮革成本高,制作难度大,却经久耐用;纸质价格低廉,制作简便,但极易破损。
讨得皮影,满心欢喜,找口小木箱,一一整齐叠放。夜色来临,召来兄弟姊妹和邻家小子,紧闭房门,自个儿快乐起来。门帘充纱幕,点燃蜡烛,敲响铜盆,不会戏文,便哼着:“胖娃胖嘟嘟,骑马上成都”、“王婆婆,会烧茶,三个观音来喝茶”一类儿歌。只是“走影”难学,皮影难弄,手中猴头笨拙,八戒呆滞,唐僧骑不上白龙马,沙和尚挑不动担子,十分的没劲。
“走影”原本艺人一门重要功夫。普通艺人,均能“走影”,奔跑跪拜,整衣捋须,只算平常玩意儿。艺精如余姑妈者,不仅掌握变脸换冠等绝活,更能两手操弄八具皮影,十指动静自如,竹签飞动处,刀枪剑戟杀个你来我往,令人眼花缭乱。
本当向余姑妈习练“走影”,谁知时事难料,恰逢西康撤省,雅安城人气骤减,戏园夜夜鼓乐的红火劲不再。无奈之下,皮影艺人去到另一个城市,余姑妈与我依依惜别。
这以后,皮影戏淡出我的视野,孙猴子也在“文革”前亲手焚毁。再下来,电影、电视、光盘、网络纷纷涌来,人们惬意地享受着现代文明。皮影戏,几成陌生词汇。
四
博物馆的皮影勾起太多的回忆。穿梭排排皮影队列,我几分欣喜,又几分惆怅。
欣喜流散四方的10万皮影有了家,得以妥善保护,供人观瞻。惆怅的是,鲜活灵动的皮影本不该伫立展厅,它的魅力属于舞台,它的生命根植大地。失去艺人,失去舞台,皮影便灵魂出窍,仅剩皮革纸质之躯壳。
又何止皮影戏,昔时风行天下的戏剧、曲艺等,如今也日渐黯淡,面对传承、观众、资金等大堆烦心事。
其实,不必烦恼当代人的见异思迁,电影、电视、光盘、网络,哪一个离得了光影技术,又哪一个不是皮影戏竞技的舞台?也不必臆想一统艺坛的盛况重现,正是形式的多样,风格的多元,情趣的多变,才有赏心悦目的百花园。
真想同余姑妈交谈交谈,皮影戏,能否在今天,找到传统与现代的对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