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探秘三星堆,寻访南丝路”科考队来到我市拍摄考察。在芦山县,当地有关部门特意为科考队组织了一场表演——芦山庆坛仪式,让科考队员们赞叹“大饱眼福。”
充满神秘色彩的芦山庆坛仪式,是庆坛法事与演剧艺术相结合,祈福纳吉、酬神还愿的傩戏剧种,是芦山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在浩瀚的中国民俗文化海洋中,被称为戏剧的“活化石”,是中国傩戏文化的一支奇葩。
芦山庆坛源起何时?如今, 芦山庆坛的生存状况怎样?带着这些疑问,记者来到了芦山县。
傩戏 中国戏剧的胚胎
“芦山庆坛起源可追溯至商周时期,由傩仪演变而来,汉代成型,兴于唐宋。” 芦山县文化旅游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说。
《辞源》记载:傩,为古时腊月驱除疫鬼的仪式,现代人腊月前一日,击鼓驱疫,祭祖先,祭百神。
“原始时期,人们把疾病死亡等各种可怕的事情都归结为‘鬼怪’作祟,为惊吓、驱逐恶魔,便戴起相貌凶恶的面具,口中高呼‘傩傩’之声,以驱逐它们,这种形式就是‘傩仪’。举行傩仪时往往载歌载舞,久而久之又形成‘傩舞’。以后在傩舞中分别扮演角色,逐渐就形成了‘傩戏’。”中国傩戏学研究会会员,原芦山县博物馆副馆长周曰莲说,青羌好巫,芦山庆坛正是源自这种原始巫舞,从芦山战国秦汉以来的出土文物中,可以看出它从古代驱邪除魔的傩舞、傩仪,逐渐演变成了具有原始戏曲演出内容和形式的民间戏曲剧种。
傩戏能在芦山繁衍至今,与芦山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和特殊的民风民俗密切相关。
芦山,史载为古“青衣羌国”。秦代羌族迫于秦穆公的威逼,从青海、甘肃、陕西地区向四川迁徙。其中一支“青衣羌”来到芦(山)天(全)宝(兴)一带,建国于芦山,号“青衣羌国”。羌民民风古朴,早期崇拜自然,后信奉五斗米道。汉樊敏碑载:“季世不洋,米巫凶虐,续蠢青羌。奸狡并起,陷附者众。”
芦山在三国时期为蜀国汉嘉郡首府阳嘉县治,为蜀之边郡。蜀汉名将平襄侯姜维屯兵于此,守边御羌。姜维本羌族,战功卓著,深受“土民”拥戴。姜维殉难后,边民立祠祭祀,并于北宋时筑平襄楼世代朝祭。芦山地处川西边陲,历史悠久,民风古朴,每年庙会节庆甚多,年终又有庆坛酬神之习。因此,当地庆坛酬神的傩戏,亦应运而生。 据明代《请建屠侯祠碑记》等的记载,自西魏起,农历八月中秋,传为姜维殉难之日,全城高搭彩楼48座,“壮其品之高,节之坚”,于诸彩楼,歌舞竞胜,娱神娱人,成为当地民俗一景——“八月彩楼”。所谓“四十八台竞胜罢,满城歌舞乐中秋”,鼓乐并奏,声震通城,纪念姜维。
“‘八月彩楼会’便是庆坛仪式中的官坛。”周曰琏告诉记者,庆坛有官坛、庙坛、家坛之分。官坛由官府主祭,平襄侯的“八月彩楼会”便是其中之一,历年举办,平襄楼之名因此逐渐演变成姜庆楼,并被定为芦山庆坛的“总坛”。流传于民间则有子孙坛、五谷坛、野猪坛、箢篼坛等,大多于岁末年初庆坛,以祈五谷丰登、人寿年丰,“七里夺标”即是芦山庆坛中的“五谷坛”。
快活的老坛师
半世纪后再登台
1月14日,记者来到芦山县清仁乡,该县目前还能表演庆坛仪式的几位师傅就居住在该乡。
年近80的雷汝明在公路边候着记者。由他引路,我们将前往坛师朱培均的家里。同行的还有一位师傅赵崇仁,赵老今年76岁。从公路边步行至朱培均的家,需要走一段近3公里长的机耕道。两位老人精神矍铄,始终走在记者前面。
一路上,雷汝明口中念念有词,兴头上,声调高亢,引得路边割猪草的大娘搁下镰刀,侧耳细听。“我唱的便是傩戏。”雷汝明骄傲地告诉记者。
且歌且行,很快到达朱培均的住处。
“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的朱培均和雷汝明年龄相当,精神同样饱满。“我跳傩戏的时候,曾在四川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上露过脸。”虽然居住在偏僻的小山坳里,朱培均却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三个老人都是在上世纪40年代,通过祖辈教授或是拜师学艺,传承了庆坛仪式的表演。
“我1946年拜师,1949年学成,由于傩戏被当成封建迷信,(上世纪)50年代以后,渐渐被禁止,原来唱戏用的家什、书籍全都上交了。”朱培均说。傩戏的原始与古朴气息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然而它所负载的人文、历史、艺术的信息,却是难以替代的珍贵资料。上世纪80年代初,随着文化大革命后的拨乱反正,相关的课题才被提到日程上来,傩戏随即受到了国内外学者的普遍重视。当时的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曹禺惊叹,巫风傩俗所负载的文化现象是我们民族的又一道“文化艺术长城”,随着研究的深入,“中国戏剧史或许将因此而改写”。
当然,曹禺的这些话并没有传到偏僻的清仁乡,其时,朱培均还是家里的主劳力,成天早出晚归,在家里的几亩田地里刨食。“回想起年青时候的庆坛表演,硬是闹热、硬是安逸。”每每回忆起半个世纪前庆坛仪式的情景,朱培均心中奇痒难忍。
“人老了,空的时间多了,还有就是生活也好了,以前靠这门手艺吃饭,现在可以靠它休闲。”朱培均、雷汝明、赵崇仁等7位古稀老人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坛班子”。
然而,时隔多年, 庆坛的唱词几乎被遗忘。“躺在床上就开始想,翻来覆去地想,全仗回忆。”锣鼓没有,面具没有,服装没有,老人们同样拉开了阵势,清仁乡政府旁边的一个大理石厂成了他们的排练厅。清唱,照样能自得其乐。
“完整的庆坛仪式由九个程序组成:开坛、放兵、出土地、请神、出倮倮、童子请仙娘、二郎降孽龙、踩九州、收兵扎坛。光是坛词就有十来本书,全部演完要3天,我们现在表演的都是其中片断。”
尽管表演的只是片断,7个人的“坛班子”依然“名声大振”。
2007年“三月三油菜花开,七里夺标民俗节”、“熊猫电影周”等活动期间,“坛班子”走出了小山坳,穿着县上给置办的“行头”,在更大的舞台上“露脸”。
唱腔的生态原始、傩舞的丰富多彩、傩面具的瑰丽多姿,立刻引起热烈的反应,各路媒体纷至沓来。
在朱培均家的院坝里,三位老人要为记者“来一段”。
朱培均和雷汝明站了起来,倚背而立,相互磨蹭,手舞足蹈,一人唱一段。由于天寒,二老衣服较厚,动作略显窘态,表演却很投入,并不时提出建议,“这个动作你该照下来。”独坐一旁的赵崇仁鲜有言语,并没有参与表演,好几次他似乎要从板凳上站起,却又悄无声息地坐下。
传承尴尬 后继乏人
喧闹过后仍孤独
3个老人“会晤”,雷汝明和朱培均“一个钉子一个眼”,意见常有分歧。
原来,如今的“戏班子”收了7个徒弟,5女2男,皆是40出头的中年人。朱培均常常教得发火,徒弟一旦学得不专心,或是规定时间没来学习,他便会大声地吼,“干不干?干就好好学,不干就别学了。”
雷汝明认为朱培均那样做不对,“徒弟些都是农村人,平时家里事情多,喂猪、种菜,忙得很。”雷汝明说,有的徒弟因为来学戏,还和家里人吵起了嘴。
“学来干啥?能当饭吃不?” 雷汝明说,这是个问题。
“这是传统,都上央视了,好东西就得传下去。”朱培均反驳道。
二老的争执,直观地透露出一个信号——庆坛仪式后继乏人。据了解,在以前,庆坛仪式只由男人表演,如今男女混演屡见不鲜。
由于历史的原因,芦山庆坛从上世纪中叶就已逐渐中断,特别是文革期间对庆坛等进行了封锁,现存的传人不多,且年事已高。记者在芦山县文化旅游局一份材料上看到芦山庆坛“传承谱系”时,发现生于1932年的赵崇仁竟是其中最“年轻”的传人。而这位最“年轻”的传人,如今“唱还行,跳起来可就吃不消了,不足十分钟就会歇气,而且喘个不停。”
遗产不会遗失
保护行动已展开
“芦山庆坛是四川省的优秀民间民俗文化,是古老的民俗、戏剧、歌舞的遗存。”芦山县文化旅游局 相关负责人说,庆坛的丰富内容和基本特征,及其悠久历史,实属罕见,对它的发掘、抢救和保护,不仅丰富中国戏剧、民俗民间文化的内容,而且也丰富了世界戏剧、戏曲、民俗民间文化的内容,特别是在研究氐羌和汉民族文化的交融影响方面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我们已经出台了保护计划。”该负责人告诉记者,芦山县八月彩楼会(包括芦山庆坛和芦山花灯)已名列四川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该县还组建了以县委书记为组长的民族民间文化保护领导小组, 并制定了五年计划,建立起“芦山县民族民间文化研究传承中心”,对芦山庆坛的内容和传承人实行重点保护,使传承制度化、规范化,组织专业人员进行深入研究,出版对庆坛的研究论文集等,使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生生不息。
但愿,芦山庆坛的明天,会如一些旅游网站打出煽情宣传词那般: 在芦山,你不仅能够游览龙门溶洞地质奇观,也能参与“傩戏面具舞会”,感受戏剧活化石的神秘,感受氐羌文化的底蕴……
王大铭 记者 陈显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