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318线从上海延伸过来，在雅安市雨城区和芦山县交界的飞仙关，接上了省道210线，而后一路向西藏而去。
    飞仙关，这个干道交汇的要冲之地，雅安人都耳熟能详。但少有人注意到，热闹的场镇外，从雨城区过来的公路旁，一条水泥机耕道悄无声息地滑过视线。飞仙关老街，就静静伫立在角落中，注视着身旁的车水马龙。
    12月6日，在场镇上问了三五个人，才找到老街的入口，沿着已经被水泥覆盖的古道，记者试着去寻找这条老街昨天的故事。

下关的辉煌岁月
    踏上老街，就是下关了。
    飞仙关由下关和上关组成，下关面向雨城，背靠芦山，上关则坐落在背后山坡之上，上下两关之间连接着古道。作为雨城区和芦山县的分界，穿过飞仙关口进入下关，也就到了芦山县地界。而贯穿上下关的古道，加上古道两旁的老屋，也就构成了飞仙关老街。
    这条古旧的老街，曾经作为成雅两地进入藏区的交通要冲，经历了数百年的繁华和喧嚣。想当年，从成都出发，经上里古镇过镇西山的进藏交通线，在进入荥经和天全两县以前，必经飞仙关而过。在漫长的茶马贸易和民族交流中，飞仙关也是茶马古道的分路口，雅安和成都两地延伸出的茶马古道，在这里交汇，穿过老街后又分做两路，一路去向天全，另一路则成为茶马古道的官道，经两河口进入荥经，再经汉源到藏区。飞仙关老街，也就作为茶马古道干线的一部分，见证了这个史诗般的贸易传奇，也分享了传奇的光辉岁月。    
    以前，从雨城区进入下关的时候，可以看见飞仙关口。公路和老街擦身而过之后，古老的关口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老街孤独地隐匿在公路旁。下关的老街不长，灰白色的水泥覆盖在青石板古道上，难寻马帮留下的蹄印，也不见了背夫们杵出的“拐子窝”。老街两旁，曾经木屋林立，幺店子旁边立着拴马桩和灯笼柱，白天人马喧嚣，夜里灯火通明。现在，老木屋大多已被崭新的砖房取代，少数的残存者都已上了百年，夹杂在新修的砖房之间，黑白分明，分外惹眼。水泥的老街上，不再见摩肩接踵的商旅，也没有了生意兴隆的客店，只见三三两两的居民，坐在自家的屋前拉家常，旁边不时地走过几个农人，赶完了乡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间残存木屋，留住了记者的脚步。这屋子漆色尽褪的木墙上，写有几个大字，“毛主席《送瘟神》光辉思想”。老街上这条带着时代特色的标语经历了几十年的光阴保留到了今天……

上关的新旧守望
   
　　　　
    穿过下关，依山而上，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看见一座石头小桥，当地人唤作“仙龙桥”，这座桥就是上下关的分界。仙龙桥旁立有一块清朝道光年间的石碑，上书“本境桥头土地之神”。可见这石桥当年还是人们的祭祀场所。
    过了仙龙桥，就是飞仙上关了。
    继续上山，水泥机耕道戛然而止，得以重见古旧的石板路。在一道山梁上，石板路两旁出现了密集的房屋，上关老街展现在眼前。  
    和下关比起来，上关的老街要长一些。可能是因为人流量较小，这里更显清静，保存完整的老屋也更多。
    记者低着头在老街上闲逛，忽见路上镶嵌着几块残破的石板，还可得见上面刻着的字，“人杰”，“地……”，想必这是一块百年前的石匾，内容应该就是“人杰地灵”之类的溢美之词。当年从成都出发的茶马商队，经过芦山县城之后，就会踏着这“人杰地灵”的古道老街，下山到达飞仙关口，汇合了雅安过来的人马之后，就会继续踏上进藏的旅程。飞仙关老街曾经占地势之利，得旺盛人气，若说是“人杰地灵”，也不是虚言。 
    老街上现在生活着上千居民，多在务农。这里不少年轻人都外出谋生，要是在外面有了一个固定的工作，他们大多不再回来。因此，除了遇到赶场，上关老街都是这么安静。几个相识多年的老邻居坐在一起，聊聊天气收成，生活倒也显得闲适。
    一些老屋的门窗上，雕花依旧清晰，其中不乏精雕细琢之作。在一座砖石结构的民居前，还装着旧时的对开式木门，这两扇门上雕刻精美，大窗刻满镂空牡丹，其间点缀蝴蝶图案，取“福”之音，想必当年的房主人定是这老街上的殷实人家。对着雕花端详间，主人回来了。这位名叫胡鹏的年轻农人告诉记者，他们家的房子是二十多年前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因此并不知道前任房主家的旧事。
    听胡鹏讲，上关老街上主要居住着于、姚、尹、胡四个大姓。这几个大姓百年前就已经扎根在此，生息繁衍，老街上也有许多其他姓氏分布居住，这些家族共同构成了老街居民的主体。
    经历了数百年的繁华，飞仙关老街可曾留下不灭的传奇？
    行走在这条早已没落的昔日要道上，记者向遇见的居民们打听起老街的历史，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到五六十岁的大叔大婶，他们的回答异口同声，“不晓得。”
    返回老街上，记者端着相机拍了一些百十年的古物，听见旁边一个中年村民兴冲冲地喊道，“你是收文物的嘛！我这里有口太平缸，你看看值几个钱？”

老街的红色记忆
    
    摆谈了半天，对于老街的历史，一无所获，记者有些郁闷。老街中央，几位村民正在杀一头三四百斤的年猪。
    “飞仙关的老龙门阵，胡老辈子可能知道。”一位抱着孩子看杀年猪的大姐对记者说道，“等会乡场散了，他就会回来。”
    半个小时后，那头年猪已经彻底没了声响。老街入口的石板路上，一位老人姗姗而来，须发花白。
“回来了。”那位大姐说道。
    “胡老辈子”名叫胡先镛，今年83岁。民国年间念过私塾，是这老街上大姓胡家的后人，在当地可谓德高望重。
    攀谈之间，老人道出了许多已被大多数当地人遗忘的老街旧事。
    据胡先镛介绍，飞仙关老街上的乡场，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一四七”赶场，在上下关交替进行。从清朝一直到民国，飞仙关老街都是附近地区的大集市，每逢赶场，远至成都雅安的客商，近到周围乡坝的农户，云集古道关口，买卖交易，整条老街热闹非凡。
    在旧社会，繁华兴旺的老街，必定少不了袍哥组织的江湖烙印。胡先镛告诉记者，清朝年间，他的爷爷即是飞仙关一带的大袍哥。想当初，胡家随着“湖广填四川”的大潮西迁四川。到胡先镛先祖那一代时，本来四处闯荡的胡家先祖见这飞仙老街人杰地灵，便举家定居于此，繁衍生息，成为老街上一族大姓。到胡先镛爷爷时，已是清末乱世，于是胡先镛的爷爷就召集弟兄，拉起自己的山头，做了“清水”（即不杀人越货）袍哥。
    清朝末年，四川保路运动的风潮席卷到了飞仙关老街。当时，胡先镛的父亲和老街上几十个青壮年男子，参加了保路同志会。作为芦山县保路同志军的一部分，这些人带上自家的火铳猎刀，集合队伍东出飞仙关，汇合来自其他各县的战友，在雅安城里和清军大战。同志军作战堪称英勇，但装备训练战术都远逊于清军。结果，几番血战，同志军死伤惨重，飞仙关老街参战的几十个子弟兵，几乎全部战死，胡先镛的父亲命大，平安跑了回来。
    到了1935年，长征的红军途经飞仙关，在老街居民院坝中露宿，这在年幼的胡先镛心中留下了清晰的记忆。当时红军来到老街的时候，夜深人静，红军战士在居民家的院子里用自带的蒿草铺地，然后就安静地睡在露天坝里。第二天一大早，战士们起身把蒿草打扫干净，然后整队离开。老街百姓眼瞧着这支队伍，打心里佩服。“红军的纪律好！”胡先镛回忆道，跷起了大拇指。言到此处，电话响了起来，老人起身接了电话，笑道，“我一个孙女打来的，她在成都工作。”
    从胡家出来，在旁边一座老房子的墙上，看见了很多毛笔书写的标语，内容从“团结一致打日本”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再到“抗美援越”，百年老屋上，存留着不同时代的烙印。“以前县城还来过人，给这些字拍照，说是里面还有红军写的。”旁边屋子的女主人说道，满脸笑容。
    乡场散去，有三三两两的村民行走在石板路上，大门敞开的木屋里，有老人正笑呵呵地看电视。
    走出上关老街下山，水泥路又代替了青石板，终有一天，宽敞的机耕道会把石板全部掩盖，上面可以走人，也可以行车。
    飞仙关老街，就在这变迁中，送走了曾经络绎不绝的商队，一边怀念，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实习生 陆睿／文　李依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