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雅安市雨城区登上赴荥经县的班车,出八步过观化,顺着河谷向上翻越麂子岗直到荥经县城,一路皆为坦途。
而在过去,从今天的雨城区到荥经县的道路有四条,现在108国道通过的那条大路只是其中之一,这四条连通雅荥两地的交通要道被称为“雅荥古道”。旧日雅安和荥经之间的交通往来,无论是茶马背夫前往汉源县进藏的旅程,还是经牦牛道贩运丝绸瓷器南下云南的南丝路商队,甚至于少数民族和内地汉人的过往接触,小至雅安和荥经,大到内地与边区,地区间的贸易往来,人民的迁徙交流,都是靠这雅荥古道才得以实现了沟通。
11月20日,从荥经县出发,沿着雅荥古道中早已荒废的白马关支路,记者一行人踏上了这神秘的昔日交通要道,去追寻这老路渐渐湮灭的昨日传奇。
远去的孟渡
雅荥古道之白马道,即从雅安(今雨城区)观化乡走小路,过麂子岗经白马关进入荥经县境内的新添乡,经山河村至平政桥,接茶马古道至孟渡。此路在清朝末年定为官方通道,在雅荥古道中是最年轻的一条。而经过荥经县运送南路边茶进入藏区的茶马古道,有一段时间亦沿此路而过,由此更赋予了这条旧道神秘的沧桑感。
乘汽车东出荥经县城大约7公里,在荥河和经河交汇之地的新添乡,河两岸遍布的农田徐徐展开。翻过麂子岗,从白马关下来的雅荥古道就横穿过这古老的乡间,这一段和茶马古道重合着,曾经将无数商旅送进藏区,而在今天,这老路已经被盖上了水泥,奔跑着汽车、拖拉机,成为了一条连通各个村落的乡间公路。
在庙岗村田野旁一处直通河边的斜坡上,同行的“荥经通”周安勇手指着经河对岸的滩涂说道,“这里就是孟渡了,又叫七纵渡,现在知道这一地名的人很少了。”
孟渡乃是经河上一个曾经的重要渡口,在茶马古道兴盛之日,从雅安南下的背夫马帮在向着大相岭前进之前,必经此地过河到达著名的茶马大驿站箐口站,而后再从箐口站出发,翻越大相岭穿过汉源县直达藏区。茶马贸易停止以后,作为过往雅荥两地的传统要冲,这条路仍旧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直到1998年庙岗大桥通车以前,渡口仍是当地百姓过河的必经之地。
古渡传说
当年红军长征途中沿着雅荥古道途经孟渡,为雅荥古道沿线人民办了不少好事,一些当地人也参加了红军。“我一个大伯本来得了‘打摆子’。多亏红军来后给他吃了一种印度的洋药,才治好了他的病。”65岁的当地村民付廷亨说道。
孟渡和其背后孟山的得名,则还隐匿着一段更为久远的传说。
三国蜀汉中期,蛮王孟获举兵造反,蜀汉丞相诸葛亮发大军南下平叛。由此引出一段“七擒七纵”的千古佳话。据说,诸葛丞相首擒孟获之地,就在今天荥经县的孟渡孟山一带。据《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载:“‘孟山’在四川荥经县东十里,《方舆揽胜》前临大江,曰七纵渡,即孔明擒孟获之地。”
“七擒七纵的战场,就在今天四川南部至云南北部一带,而关于这场战争的首战之所,却没有相关史料记载。但是,当时孟获手下大将高定元的防线北翼,就在今天汉源荥经一线,因此蜀军可能曾经在这附近和叛军发生过战斗。”对雅荥老路颇有些研究的周安勇说道,“因此,当年孔明南征首战之地,确有可能就在这里。但至于是不是就在这里首擒孟获,那就不知道了。”
神秘“蛮坟”
“我们这里还有不少‘蛮坟’,就在雅荥古道沿途的山上!”付廷亨对记者说道,“大家都说,这是当年战死蛮兵的坟茔。”
“蛮兵荒坟”,果真如此?
为了一窥这些神秘荒坟的真面目,记者一行人爬上了雅荥古道旁边的一座山岗。上山半个小时,在一块遍植红萝卜的山间农田的田基上,赫然出现两处人工架构的方形石穴。“就是这里了。”带路的大姐说道。记者上前细看,只见这两处石穴为并排石室,确为古时合葬墓的墓穴。墓穴用石板四面搭接而成,穴内地表有方形大坑,为当时放置棺木的半埋式土葬坑。和本地的现代墓葬比起来,这种墓葬形式的确少见。
经过仔细辨认,荥经县博物馆工作人员黄强表示,这些“蛮坟”并非三国时代的少数民族墓葬,而是明清时期的汉人坟墓,因为和现代墓葬差距较大,加上当地流传的孟获传奇,故而当地人将这些为数不少的坟墓误认作是“蛮坟”。
老桥与驿站
从孟渡出发,继续向着雨城区前进,沿着雅荥古道向荥经河下游走两三里路,一座横跨双溪河的石砌小桥出现在道旁。
这外表普通的石桥,就是传说中名号颇为响亮的平政桥。此桥颇有些年岁,初创年代已不可考,清乾隆三年署县吴一璜重建,定名“平政”。清道光年末被水冲塌,同治三年邑人高金堂独力捐修,民国年间再次集资维修。石桥本身并没有什么非凡之处,但作为雅荥古道和茶马古道分隔点的身份,却赋予了平凡小桥无法忽略的特殊地位。在平政桥处,雅荥古道就分手了,一路沿河通往著名的茶马大驿站新添站,一路则沿山势而上去了白马关。
站在平政桥上,记者端详许久,见老桥墩上雕刻着朴拙的小石狮,造型却带着汉朝石雕的简洁大气,形神生动,尽管局部已经被水泥重新涂抹过,但却仍旧隐隐透着灵动之气。而桥身中间的石栏外侧,则赫然雕有一只昂首的龙头,神情凶猛,似有怨怒之气,龙的尾部,却不见了踪影,只在另一边的桥栏上留有一丁点残缺痕迹。
传说在清朝末年民国初期,当地山上居有泥龙,常常侵扰百姓,所过之处,泥石齐下,田园尽毁。当地百姓无奈,建了此桥并在桥上雕刻一龙,龙头向着山冈,尾巴对着河谷,希望“以龙克龙”,制服灾害。却不想在一个大雨之夜,泥石过后,人们摸黑赶到平政桥上,但见桥龙被折去了尾巴。当地由此就传说桥龙和山上泥龙相斗,不敌败退丢掉了尾巴。
“但实际情况应该是,山上摧田毁屋的泥龙,其实就是泥石流。而那被折断的龙尾,是被人为损坏的,这才留下了‘有头无尾’的桥龙。”在当地研究平政桥已久的周安勇说道,一边提出自己的看法一边做着“案情再现”。
顺着雅荥古道在平政桥分出的支路,沿着河谷走大约半个小时,那条支路两侧由荥经河冲击出的平坦旷野上,一个密集的聚居地赫然出现。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新添站。
新添站是茶马古道在荥经县的一大驿站。昔日从雅安而来的茶马商旅,经飞龙关沿着雅荥古道进入荥经县界之后,必须经过这里才能去往大相岭到达汉源县,直到出川入藏。而作为雅荥古道沿线的古老要冲,在茶马古道衰落以后,新添站仍旧作为地方大驿站而存在。今天的新添,那些挂满大玉米串串的木质老屋,部分已经换成了砖石水泥,而那条著名的青石板古道,也早已经成为了水泥铺设的坦途。虽早已不复昔日茶马往来的喧嚣,但古道老村,于阡陌纵横的田园河谷之地,炊烟袅袅依旧,农人忙碌依然。
“以前运输茶叶的背夫马帮,都得由此而过,人来人往,住店歇脚,吃饭睡觉,这新添站也就兴旺起来了。”在新添村那座年深日久的老戏台前,村民老秦说道,“在雅荥古道上往来的客商,若是到不了县城过夜,就会在新添这个现成的大驿站住宿,新添也就一直这么热闹着。”
苍茫白马关
离开庙岗村,沿着雅荥古道中的白马道,向背后的山坡走去,脚下的道路越往上走越显泥泞难行,雅荥两地曾经的交通要道,而今早已破败不堪。沿着这条旧路一直向上,翻过头顶植被密布的山峦到达白马关,而后就是雨城区的观化乡了。
以荥经县为起点重走雅荥古道白马道的旅程,这里就是最后一站。
上行到山河林场的场部,只见道旁小溪两岸五六米高的山体上,各有一段岩壁表面被人为凿开了几个石窟。在其中两个洞窟里,供奉着两尊神像,周围的彩绘清晰可见,形成了一座隔河相望的小型摩崖石刻。而石刻旁边岩壁上则凿有小孔,内插木棍,其作用已不可考,但可能是供当年雕刻这些石窟的工匠高空作业所用。对岸石刻下立有一块石碑,上书碑记,为清朝光绪年间之物,但因石碑上遍布青苔且风化严重,碑记内容也没有断句,故而记者辨认了许久,却也没弄明白碑记所云。
摩崖石刻之下,雅荥古道已经变成一条泥泞的山间小径,曲折回旋着一路通向山顶。
来到山顶的白马关,记者寻访雅荥古道的旅程也就告一段落,作为雨城区和荥经县的交界之地,白马关这个昔日人流如织、马蹄回响不绝的交通要冲,随着麂子岗盘山公路的建成,而今早已湮没在了深深的蒿草之中。而回过头再观望那条曲折的山间小路,却难以浮现曾经的喧哗热闹。随着岁月更迭和时代变迁,雅荥古道带着昔日的繁华没落在山间的蒿草乱石之间,合情合理却又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古道隐没在了蛮荒,而古道的传奇记忆,却并未被这乡野遗忘。
实习生 陆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