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的达格玛驾着私车，从布拉迪斯拉发市中心出来，驶上小喀尔巴阡山脉著名的“葡萄酒之路”。沿途那些两层、三层建筑桔红色的人字形屋顶，因为涂上了落日的金色而更加醒目，如同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上那层诱人的焦色。房屋背后，是依山势整齐种植的葡萄园。

    作为旅游局的资深员工，展示斯洛伐克最富魅力的一面是达格玛的职业习惯。她的一头金发被风吹得飘散开来，像一团光晕。车变多了，她放慢车速，微微皱起眉头：“这两年的交通状况比以前差多了。可是市政府还没有拓宽道路或修建立交桥的计划，这会破坏这里原有的味道，我们居民也不会赞同的。”在斯洛伐克境内，小喀尔巴阡山南麓的这一段遍布私人葡萄园。自酿葡萄酒已经成为这里的传统，酿的酒大部分供自家享用，有余时也会出售。

    帕弗罗·索丹 (Pavol Soldan)的家庭酒庄位于距离布拉迪斯拉发仅一刻钟车程的佩兹诺克市(Pezinok)。仲夏黄昏，酒窖因为深入地下仍然凉气十足。帕弗罗40岁左右，身材敦实，手拍在橡木酒桶上，仿佛搭着儿子的肩膀:“我的酒窖已经有近一个世纪的历史，而一切都始自我的祖母。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她壮得像个男人，可以搬动盛满酒的玻璃酒尊，足有50公斤重!” 石头堆砌的拱璧上丝丝缕缕垂着一些蛛网似的东西，“这些是菌类，它们为发酵提供良好的环境。”帕弗罗把自己酿的酒注入杯中，举起迎向昏黄的灯光，像欣赏一幅名画。

    帕弗罗自己每年生产的5000升葡萄酒中，有一半供销售，生意好的时候能卖出去8成，然而酿酒的收入远不够家庭的需要，因此他同时也在一家公司供职。佩兹诺克市有10多家私人葡萄酒庄，都面临着大批量葡萄酒生产者的竞争。后者由于可以很好地控制成本，因此能得到更高的收益。然而帕弗罗深信，坚持传统的制造工艺，一定能稳固自己在行业内的立足之地。当大酒商转向使用不锈钢容器盛酒的时候，他仍然使用橡木酒桶。

    帕弗罗有三公顷的葡萄园。刚种下的葡萄幼苗在头两年里需要定时浇灌，直到它们的根深入地下20米。到那时即使降水量因天气变化，这些“骆驼一样的植物”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等到9月中旬的收获季节，帕弗罗一家和10名工人就要全员上阵，抢在果实坠落前收获。葡萄园和儿子，都是帕弗罗的希望：“我的儿子还在读书，毕业以后我会让他给我帮忙。”

    多添柴，把火烧得再旺些。这锅老汤慢慢滚动起来，愉快地跳跃着，热汽里腾出只有时间才留得住的浓厚味道……

    这是个独立仅仅十三年的年轻国家，被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和它西面的邻国捷克在历史上的两度分合。在过去长达1000年的时间里,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分别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分裂似乎是必然的。前者在德国和奥地利影响下变得越来越现代化和工业化，后者田园诗似的自然环境以及曾经被匈牙利殖民统治的历史背景，使得它仍然以农业为主，差异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扩大。达格玛：“我们再无法在捷克那种兄长似的垄断管理下继续下去了。” 1993年的第一天，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通过合法且文明的方式，结束了长达69年的同盟。

    和这里仲夏的夜风一样，斯洛伐克人的性格也是温暖和煦的。他们大多羞涩谨慎，这种性格让斯洛伐克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颇为受益。所谓不予抵抗，面对极权将国家拱手让出，不如说是另一种方式的自我保护，“从历史和文化价值观的角度来看,每个国家的任何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这使得两次世界大战的炮火，都不曾伤及这个面积不到五万平方公里的中欧国家。

    布拉迪斯拉发，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在当地人的口中却充满轻快的韵律；捷克斯洛伐克也好，斯洛伐克也好，布拉迪斯拉发从未失去引人关注的目光。这座城市有太多历史和不同文化停留的痕迹。最早定居在此的凯尔特人在此修建了一座要塞，公元907年的一份文献上记载了巴伐利亚人和匈牙利人在这里的一场混战，而在持续四个世纪的光阴里，古罗马帝国的国境线“Limes Romanus”从这里穿过。

    沿着小喀尔巴阡山返回时，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在城市灯火的照耀下，布拉迪斯拉发渐渐醒来。各色的彩灯投射在旧城区的古老建筑上，当夜幕完全降临，新古典主义的、巴洛克风格的高低建筑，逐渐现出刚刚竣工时的神色。人群开始填塞街巷，在街口汇聚，在散发着奶油香气的咖啡厅前停滞、分散，分流于露天音乐会的座席上，集合于市中心广场上。修建于四个世纪以前的喷泉已经安装了灯光效果。时间仿佛停滞，广场上的桑巴舞表演拉长成了柔和的慢板。染红的鸵鸟毛在暖风里摇动，手臂弹拨着光束，腰肢轻轻扭转，鼓掌唱和的人群的声音慢慢听不到了，倒从街角吉普赛老人的指下，传来若有似无的吉他音。

    旧城区以南，新城区以北，多瑙河平缓地向东流淌，通往黑海。第五座跨河大桥上新建的飞碟餐厅无声俯视着这一切。布拉迪斯拉发拖着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在夜色中孑然前行，之后它将找个地方陷入安眠，一切都将在曙光里归于寂静。

    斯洛伐克的森林覆盖率是40％，这个数字与以森林覆盖率自豪的斯堪地纳维亚国家相当。因此如果可以找到一张卫星图，它看上去一定是郁郁葱葱的。把这张卫星图放大数倍，在它起伏平缓的中部地区仔细寻找，你还是有可能漏掉一个特立独行的村庄，一颗存活于21世纪的标本——伏尔考林耐克。

    伏尔考林耐克意为“狼的村庄”。1630年，当地的一条法案规定村民必须保护狼穴，这个村名由此而来。由于这里是斯洛伐克境内唯一一处没有被现代化改造的地方，保留了传统的欧洲乡村建筑的风貌，在申报联合国世界遗产的一个月内即获批准。村民们不接受现代化给生活带来的便利，甚至包括自来水和排水系统。

    在到达伏尔考林耐克之前，需要在茂密的山林中绕行一段，再爬上一条只允许一辆车通过的窄坡。交通的不便并没有阻止世界各地游客们的来访，尽管他们在村里只能见到几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因为大多数的年轻人已经离开了。

    “我的家务活很多，甚至没时间坐着喝咖啡；放一点咖啡粉，冲一些水，很快喝下去。”头发花白、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奶奶（右页图）作着快速搅动杯子的手势，她挺奇怪为什么有人晒着太阳并感到无所事事：“我从来都不知道孤独和无聊是什么，总有很多事情做啊。” 她每天5点起床，给两头羊喂食料，下地收拾庄稼，赶跑过来偷吃的鹿，回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自从22年前丈夫去世，她就一直独居在一间同时作为卧室、厨房和储藏室的屋子里。

    山里的体力劳动非常繁重，因此男人大多早逝，在仅剩的33名村民里，有几个孩子，剩下无一例外是寡居的妇人。他们在一批批游客好奇的目光中沉默继续着平淡原始的生活。13年前国家发生的变革他们感受颇微，在晴朗的天气里，拉上白色的窗帘，在自家门前挂上“私人住所，不要进入”的木牌。他们不想，也无力像年轻人那样走出村子。留在这里，使小村继续成为世界遗产，也许是他们无法选择的未来。

    杜纳耶茨河是斯洛伐克境内唯一一条通往白令海的河流，其中有20公里长的河段用作和波兰之间的界河。伐木工人曾经在上游把木材捆扎成排，顺水漂到白令海的港口；现在，乘坐木筏顺流而下的变成了观光客，两国的船夫各自穿着民族服装，用长长的木蒿把他们送到两国在下游的陆上边界。

    莱斯尼卡村(Lesnica)在杜纳耶茨河边。学中世纪骑士授勋的方式在名誉村长扬·龚岱克(Jan Gondek)前跪下，让他用一柄斧子在左右肩头轻点一下，头上扣一顶毡帽，屁股上挨打9下，再迅速灌下一杯呛人的烈酒之后，你已经在一片肉体与精神的眩晕中成为这里的荣誉村民。

    人高马大的扬脸上保持着习惯性的微笑。尽管手下有40多名员工，但很多事情他还是选择亲力亲为并且乐此不疲。扬在村里的民俗餐厅担任经理、购买主管、会计出纳、人力资源经理、服务员、洗碗工，此外还是一家生产巧克力工厂的厂长，一间酒吧的负责人，一个自助餐厅的经理，一家纪念品店的店长，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和一个热爱渔猎的会享受生活的人。

    祖父去世时候，把这里的一块土地留给了18岁的扬，嘱咐他“爱自己的国家，爱这里的人，爱自己的家庭”。而扬自己也认为“只有对土地付出，才能从中收获”，他已经花了19年的时间来认真经营。1993年斯洛伐克和捷克的解体对扬的生意并没有太多影响，只是第一年从捷克来的游客少了很多，因为“记者没写什么正面的东西。”无论国家体制怎样改变，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只要想工作，就不会找不到饭碗。”

    三年前，他种下了35000棵树苗，希望这里的繁荣可以延续下去。在餐厅的门口，有座他曾祖父的雕像，以纪念他开创木筏漂流游览的项目。扬说打算继续建设这里，并希望有一天，他的子孙后代，也为他立一座曾祖父那样的雕像。

    还未走入车间，就先透过玻璃窗看到映红的墙壁，而隆隆作响的巨大噪音让每个人都必须提高嗓门，再配合比手画脚，才能彼此明白。在高温熔炉前，工人们穿着单薄；玻璃从被取出到吹制成型仅需要三分钟，黑色的护目镜可以减弱玻璃刺目的亮度，以便他们随时观察玻璃泡的形状和大小。

    斯洛伐克制造玻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7世纪。16世纪末，这里的村庄就掌握了玻璃制造技术，并开始为贵族生产玻璃器皿。18世纪，玻璃制造业进入鼎盛时期；到了20世纪，玻璃加工厂只剩下4个。

    1993年，斯洛伐克与捷克在和平中各自独立后，计划经济转变为“社会市场经济”，斯洛伐克9成的国有企业在短短五年内转为私有。1996年， Slovglass玻璃厂改制为私营。曾经稳定的销售渠道已经不复存在，为了生存下去，工人们带着产品参加欧洲玻璃制品展销会，学习别人的制造工艺和技术，寻找客源。现在，作为斯洛伐克最大的玻璃制品生产商，Slovglass的年营业额达到10亿克朗（约合人民币2.5亿元）。

    高温软化后的玻璃被一根中空的管子从窖炉里取出，需要不断拧动以免被重力拉扯变形。快转慢吹，这玻璃泡才能膨胀均匀，等到如同一个微微发红的球，再旋转着垂入模具固定形状。从模具中取出的半成品仍然有很高的温度，必须传递到下一个工人用高压气体冷却，最后打磨花纹。

    1000名工人每8小时轮班工作，保证工厂全天24小时都在持续生产。在工人们的记忆中，10年前仿佛并未给他们留下太多不快的记忆，“不一样的是现在我们需要主动寻找销路，除此之外并未感到与以前有太大不同。”

    一支普通的高脚酒杯需要4到5个步骤才告完成，杯身部分与杯脚和杯底是烧粘到一起的。未经任何装饰的玻璃杯售价3美元，打磨花纹后的售价则可以翻三到四倍。他们的产品大部分出口到美国，但中国是他们特别提到的一个很有竞争力的对手，因为“他们总有办法把售价压到更低” 。

    尽管现在的生活让马雷克第一次感到谋生的艰难，尽管他仍为当初那个决定感到遗憾，但他决不会勉强自己面对违背他个人原则的事情。回忆已经过去，现在马雷克需要为未来而努力。

    班斯卡－比斯特里察（Banska Bystrica）位于斯洛伐克中部，是全国的第三大城市。由于这里的地势起伏很小，道路宽阔，没有山脉的阻挡，因此清晨的阳光可以大片斜射过来。马雷克 ·多诺夫（Marek Donoval）戴上墨镜，拧开收音机，单手转动着方向盘，对这里的街道已经非常熟悉。到达目的地，马雷克递过来一张名片。斯洛伐克的出租车需要电话预约，开着空车在街头寻找客人也许只会浪费更多的汽油。

    35岁上下的马雷克身材挺拔健硕，看得出长年运动的痕迹。他曾经是一位高台滑雪的职业运动员，在职业比赛中得过很多次冠军。在斯洛伐克以及盛行滑雪运动的瑞士和奥地利，是人们喜爱的明星。

    然而在他可以开始享受运动带给他的荣耀之时，却因为无法容忍其中的黑幕操作，选择主动退出这个行业。为了谋生，马雷克当上了出租车司机：“出租车司机与高台滑雪有一个共性，那就是需要耐心。司机的收入往往凭运气，而金牌和成绩也不会一蹴而就。”马雷克当司机的收入消耗在房租水电和汽油钱里，因此他也为一些杂志当平面模特。

    然而滑雪冠军和出租车司机两个角色之间的落差，不仅仅是经济上的：“那个时候，我受到很多人的喜爱和尊敬；但现在，虽然大多数人还记得我，对我礼貌尊敬，但有的人的态度却好像我是他们的仆人。现在的一切都和钱有关，谋生很艰难，而我的收入多少全凭运气。人们越来越看重金钱，似乎只有手中捏着10万克朗才快乐。然而无论快乐与否，我都选择微笑面对。”做了这么久的出租司机，马雷克依然热爱曾经的职业，直到今天还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遗憾，但他决不会勉强自己留在那个违反他个人原则的行业里。

    马雷克戴上太阳镜，缩回驾驶位上，发动引擎，渐行渐远的出租车很快被朝阳的光芒吞没。他也许会在哪个拐角偶遇下一个乘客，也许预约乘车的电话又会在某个时刻响起；不过重要的是，转弯后，回头就再望不到原路的风景。也许可以把马雷克看作这个年轻国家的缩影，在摆脱枷锁之后，渐渐脱离过去的影子；在度过转轨的那一刻后，终于可以调整节奏，向着前进的方向缓慢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