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秋高气爽,明媚的阳光不再炙热。
雨城区望鱼乡罗坝村周围的山峦间,雾气缭绕。公路旁成片的农田里,庄稼长势喜人。
眼前是一幅典型的雨城乡村图景,颇有些“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味道。
然而,就是在这山水画一般的乡野田园间,一个多世纪以来,却流传着一个为了实现家族富贵的梦想、一股地方资本兴衰更迭的矿业传奇。
“就是这里了。”罗坝村中,今年75岁的村民刘文华手指一间木制农舍,对着记者说道。
这是一间看来已经有些破落的木制老屋,色泽灰暗,年代也并不十分久远,在文物遗存众多的雅安,这样的木头房子可以说毫不起眼。
但就是这间老旧的木头房子,在望鱼乡可谓闻名遐迩。因为在百余年前帝国时代的尾声,作为一个新兴工业家族的财富结晶,这间老屋,见证了那个远去的时代里曾经炽热的强盛渴望。
望族传奇:
自强求富的号角余音
刘文华所指的这间老屋说,它有个颇有来头的名字:“天恩号”。
“这天恩号乃是清朝年间,我家办铜厂时的一个号口名字。当时我们刘家在此地产业雄厚,财源广进,为地方大族。为了感谢‘天恩’浩荡,让刘家百业兴旺,故建这个号口时取名‘天恩’。”刘文华一边带记者在这宅院中穿行,一边介绍道。
说起这“天恩号”的主人刘氏一族,曾经在清朝后期波澜壮阔的洋务运动大潮中,留下了雅安工矿产业近代化的传奇一笔。而“天恩号”,就是这个家族昔日光荣的遗存。
“我家原籍江西,先祖刘开月、刘开明两兄弟在‘湖广填四川’运动的尾声,一穷二白地迁入四川。”刘文华说道,“直到清朝嘉庆年间,我家先祖一直在成都经商,积蓄了些银两。”
“我们家定居雅安,说来似乎全凭造化。”刘文华笑道,将家族的一段传奇故事娓娓道来。
清朝咸丰初年的一天,雅安至洪雅一带天降大雨,引发了山体滑坡,山上的泥土流失后,竟然露出了黑亮的铜矿层。雨过天晴,一位和尚遥见山坡上在阳光下光芒闪烁的矿层,便捡了几块矿石,周游雅安成都,寻找愿意投资挖矿的富商。行至荥经,和尚遇见了刘开月。
当时恰逢中国近代工商业的萌芽时期,对于民间资本的自由运作,清廷已经由限制转为了大力支持。刘氏兄弟瞅准了这个时代契机,带着矿石返回成都,经过化验证明为优质铜矿,随即奏请官府,获得了开矿的许可。刘氏兄弟随后来到雅安、洪雅一带,考察风水矿脉,决定在今天的洪雅县炳灵乡铜厂河周围山上开矿建厂,而将家族居住地,选在了距离铜厂不远且又山水灵秀的望鱼古镇。清朝咸丰五年(1855年),刘家铜厂正式开工。
1877年,洋务派重臣之一,四川总督丁宝桢,响应洋务运动“自强”与“求富”的号召,在成都开设了四川机器局,吹响了西南大省向着近代工业化迈进的强劲号角。工业生产的需求,进一步促进了全省各地采矿业的发展,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刘氏家族铜厂迎来了鼎盛的黄金时代。
“刘氏兄弟善经营,铜厂越做越大,矿洞越开越多,生意蒸蒸日上。”刘文华笑着说道,一脸的自豪,“再加上雅安这边环境好,比省城住起巴适,因此我家先祖就把其他地方的地产卖了,举族迁入雅安定居。这天恩号,就是当年刘家铜厂的号口。到了清朝光绪年间,因为望鱼老街失火,烧毁了一部分刘家宅院,因此家族中就分出一支迁到罗坝,在这天恩号中定居下来。”
残存老屋:
回味百年旧事繁华
“可惜后来分房产,天恩号分给了几家人居住,原来的几座老房子被拆毁,现在这些砖房,都是在原址上重建起来的。清朝流传下来的老宅,如今就剩下这一间廊房和天井了。”面对着这间长方形的古老建筑,刘文华不无惋惜。
廊房为全木结构,长约十米,为天恩号偏房。经不住百多年的风雨侵袭,建房的木头上,昔日亮丽的红黄漆色,此时早已褪去,但那些已显老旧的木制门窗,质地却依旧坚实如初,确为当时只有贵族官宦或是名门大家才可享用的上乘木料。廊房门窗上精美的雕花,和残留在周围院坝中,雕琢着栩栩如生的吉祥神兽的房柱墩子,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拥有的。“这些玩意儿,都要花银子。”刘文华说道,笑容可掬。
廊房进门左侧是一个高约三米的长方形木门。以前刘氏鼎盛之时,“天恩号光是宅门就有三个,进了宅门后,再穿过廊房的这个房门,就到了天恩号的大院之中。”刘文华说着,带着记者进了门。穿过廊房,这昔日大宅的院坝依旧宽阔平坦,行走在大青石板铺就成的便道上,从占地约十平方米的硕大天井和长达二十米的宅基,可以看出“天恩号”当年的规模。院坝左右摆满了鲜花绿草,掩映着古老廊房的木墙黑瓦,在蓝天白云艳阳之下,隐隐地透露着百年前这个地方大族的兴盛和富足。
1855年,刘家铜厂开办时,也正是洋务运动兴起前夕。在随后到来的洋务运动中,在朝廷的支持下,大批私人资本投入工矿业,奏响了中国近代史上,追求富强梦想的悲壮强音。
而罗坝的刘氏家族产业,就是这股挽救垂危帝国,同时也是追求最大财富的沸腾浪潮里,一朵小小的浪花。
“这木头房子,现在黑黢黢的,但以前大得很!”在“天恩号”廊房高大宽敞的堂屋里,老妪曹淑贞对记者说道,她家就是“天恩号”廊房现在的主人,“以前的大户人家就住这里。”
家国同悲:
无可奈何花落去
“后来,刘家的经营开始走下坡路,产业渐渐衰败,直到最后倒闭。到现在,那时的大宅,就只剩下这‘天恩号’的一部分了。”刘文华说道,“望鱼那边山坡上面,还有一间老屋,在那时是个仓库,储存铜厂开采出来的铜片。”
因为没有记载,刘氏家族工矿业衰败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大矿,如今在望鱼罗坝,只剩下口耳相承的传说。
“镇上有些老辈子,大集体时上山刨笋子,都看见过铜矿的遗址。”一位大叔肯定地说道,“现在这些人,都老得爬不动山了。”
“对头对头,刨笋子时还有人看见了冶炼过的矿渣砣砣,黑得发亮,还有遭蒿草遮起来了的矿洞!”旁边的一个村民接嘴道。
历时三十余年的洋务运动,是清朝这个曾经强盛的伟大帝国,在走向没落时所发出的,最后一声悲壮呐喊。
1894年甲午战争中清帝国的惨败,宣告了洋务运动的破产,这个民族资本发展的黄金时期随之结束。失去了洋务运动政策支持的民族工商业,由此纷纷凋敝。
这时,刘氏家族的铜厂,也随着“洋务救国”梦想的破灭,渐渐走向了没落。最后,这个在昔日盛极一时的家族大矿,终于人去矿空,彻底倒闭。
百年沧桑逝去,废弃的老矿,渐渐地隐没在野草荒蒿之中,只剩下残缺的“天恩号”,缅怀着那一段激情岁月。
实习生 陆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