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已被现代文明所抛弃了的路,这是一条中华文明的原初之路,它的名字叫大相岭。
大相岭,古称邛笮山,为四川盆地与西昌谷地的天然屏障。现在是雅安市荥经县与汉源县的界山,也是著名“南丝绸之路”、“茶马古道”的必经关隘。相传公元239年(蜀建兴三年),蜀汉诸葛丞相南征时曾驻军于此岭,征讨西南少数民族夷王孟获时,首擒孟获于此。遂将邛笮山易名“相公岭” ,又叫“大相岭”。岭上曾建有武侯祠,载入史书的有西汉王阳回车,王尊叱驭险过九折坂的故事。此地旧时以“二十四盘三倒拐”险境著称,又有“大关”、“小关” 之关隘要塞。
茶马古道热起来后,经常有考察者、探险者、登山爱好者徒步来此,笔者曾先后三次翻越大相岭。
从荥经县城出发,经大相岭到清溪,约为一百一十里左右的路程,沿途的文物古迹众多,从山脚到山顶,由于垂直高度大,植物种类异彩纷呈,春有百花,秋有硕果,夏有凉风,冬有白雪;也由于落差大,山间流水淙淙,飞瀑处处;更难得的是山这边与山那边两种不同的气候、不同的植被、不同的风情,更加体现了这条千年古道的无穷魅力。
苍茫处
承载多少历史
古代的运输把茶、马、古道这三种独立的事物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红红火火的茶马古道,集茶道、兵道、盐道、丝绸之路为一体。古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地取材,现在还有几处木桥的遗址。道路以山石拼嵌呈不规则的几何图案,生动典雅、因地制宜,在有石板的地段,则取青石板稍加整理成长方形、又一丁一挂镶嵌在泥地上,石板之间相互固定,防外力推动、防雨季水毁、经久耐用。古人匠心独具,有很高的科技含量。而今修筑古道的巧妙构思,被岁月牢牢地凝固在古道上。它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也张扬着古人的智慧。
在凰仪二台子这个地方,有建于清同治十年(公元1872年)的铁索桥及碑记。桥长五、六十米,中间桥墩巧用河中巨石而成,虽经百余年而无损毁,说明该处的地貌未发生大的改变,至今它仍是当地老乡汛期过河的主要通道。
小关是当时翻越大相岭的第一处关隘,现在虽有简易公路可通,但从山势来看,在当初确实是非常险要的,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翻过小关,地势相对平缓,也是过去幺店子较多的地方。这段公路也是顺着当年的古道修成,公路上还有不少的拐子窝。密布在石板路上的拐子窝窝依然非常清晰,他们见证了背二哥在茶马古道上挣扎的艰苦生涯。
而大关则更加的气势磅礴、险峻陡峭。1911年5月,四川保路运动兴起,为大相岭谱写了一曲英雄的赞歌。
与小关一样,过大关后是地势相对平缓的金鸭滩,这里还完好地保留着清光绪丙午秋九月,督蜀使者巴岳特锡良纂并书的《重修大相岭桥路碑记》。碑体硕大,镶嵌在峭壁上,显得很是大气。此碑可说是茶马古道发展史上的一个极有力的实物佐证。
金鸭滩如今有一个电站,这成了背包客们小歇的中间站。在这里小歇一下,用点午餐,冲杯茶,为冲刺大相岭加足油。因为公路已到尽头,接下来就是艰难的、旧时以“二十四盘三倒拐”险境著称的原始古道了。据电站的工人讲,这条路出名后,经常有人从这里经过,也还看到过有外国人经过这里。由于这里修电站及架设高压输电线路,汉源的人来这里务工都走这条路,他们带了马来驮运河沙、水泥等,所以这条路是比较热闹的。我们在路上还见到现代的背夫们,他们也是从汉源来的,为这里修建输电铁塔背运钢筋、预构件等。从金鸭滩背上山顶,往返近四十公里,他们在半山搭了工棚,便于用餐和住宿,也能多背半趟。
由于落差大,沟壑中的瀑布很多,水也很清澈,从沟里直接捧来喝,甘甜冽人。各种野果比比皆是,绿的、红的,晶莹剔透。红叶也多。此时正值秋冬交替的季节,无数的枯立木与绿树、红叶,凝固成一种枯荣俱存、生死与共的意境。
大相岭是一条山脉,垭口处的地名叫草鞋坪。之所以叫草鞋坪,一是因为山形像草鞋,更主要的是因为从前的背夫们到这里都要换草鞋,原因是荥经段要湿润得多,特别是雨天,上到山顶时草鞋全湿了,而汉源的气候要干燥得多,得换上一双干草鞋,再者,荥经段滑湿难行,需要一双新的或较新的草鞋,而汉源干燥,旧鞋则可;有需求就有市场,这里的客店里也就有了卖草鞋的,这就是草鞋坪的来历了。站在这里朝汉源、荥经两边看,景致截然不同。汉源方向透明、干燥,清溪镇尽收眼里。而荥经这边云遮雾绕、细雨蒙蒙,植被完全,这就想起苏轼“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诗句。这首诗是写西湖的,但用来说大相岭的荥经方向是再适当不过了。在草鞋坪有一块兀然独立的黑石头,似驼非驼,似马非马,似牛非牛,静静地卧在古道旁,很是显眼。我看它倒像一位放下重负的背夫,在这里歇着,向我们这些古道凭吊者诉说着当年的艰辛。
恒定地严寒处积雪凝固了风
相岭积雪是古时荥经著名的八景之一,在荥经、汉源历代的志书和文人骚客的吟咏中均赞唱有加。国道108线开通后,这条延续了几千年的古道的功能丧失,没有了往日的辉煌,被尘封在历史尘埃中。由于路途遥远,行走艰难,现在要见相岭积雪,似乎成了一种奢望。为了能真正一睹相岭积雪的风采,我们一行再次翻越大相岭。
开始徒步的一段时间,因为风霜雨雪的摧残,道旁都是一些破败的树木、凋零的落叶、枯黄的衰草。大家遥望远处的雪山,数着路上的拐子窝,讲述古道上的“城南旧事”,再来一些不好恭维的“背歌”对唱,开着一些或荤或素的玩笑,轻轻松松,也倒不觉得有什么艰难。
随着古道的延伸,路上开始有了积雪,越走越厚,景致也就越来越好。红红的野果,被裹在晶莹的冰里,如玉似珀;树丛草朵,在洁白的雪面上,就像一丛丛的珊瑚,或黄或绿,或剑指云天,或曲屈枯瘦,在冰的支撑下,显得苍劲有力。
经过一段相对平缓的路程,大家的心情也是格外的轻松,望着逶迤的雪山,听着脚下“咕——咕”的踏雪声,欣赏着沿途的美景,真有一种“胜似闲亭信步,今日得宽余”的感觉。其实,境由心生,在这样的氛围中,能实现心境合一,人与自然的相融,实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无怪乎古人亦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来到草鞋坪下面,情况骤然不同。这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山谷,从清溪吹来的风,越过山口,带着啸音,顺谷而下,将雪堆积在垭口、谷中,这里的雪就特别的厚。又因连续多日无雨、雪,雪面上冻了一层薄冰,一踩就碎。低矮的树丛、野草顽强地与风雪搏斗着,尽想抖落身上的积雪,顺着风向,形成了一浪一浪、一丛一丛的雕塑,不知是雪将风凝固在这里,还是风将雪凝固在这里。垭口处冷得要命,我们就利用汉源老乡搭建的一堵墙来挡风、照相,这堵墙也因风雪的作用而姿态万方。原想在这里堆个雪娃娃,做个到此一游的纪念,但确实抵不过这股透心的凉,只得作罢。
宜人处杜鹃烂漫时节
春天的大相岭,是一个芳草萋萋的世界。漫山杜鹃,或顺沟而开,或依山而艳。由于品种繁多,海拔高度不同,呈次第开放状,所以花期很长。这里的杜鹃没有龙苍沟的高大、古拙,却如水灵灵的少女一样的秀雅逸美。纤细的枝条是那样的柔弱,山风微微一吹,便颤栗着,摇摇摆摆,恍若是病中的西施,微醉的美人。
望着漫山遍野的杜鹃,悠闲自在地行走,看着蝴蝶在花丛、绿叶中翩飞,听着布谷鸟语的叫声,油然想到了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的诗句。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庄周梦蝶,一个物我不分的美丽的意向,常被后世用来描绘人生如梦般的恍然、浑然不觉;望帝,传说中的古代蜀帝,名杜宇,死后其魂化为杜鹃,又名子规,啼声哀婉,“蜀人悲子规鸣而思望帝。” 人生如梦几十年,轮轮回回,也如这漫山杜鹃,花开花谢。伤春也好,惜春也罢,其实都是一种对生命之短暂、时光之速逝的无奈的惆怅。真的能化而为蝶、为杜鹃倒也还是一种美丽的希冀。
道路两旁的植物绿油油的,各种不知名的野花也竞相怒放,古驿站的屋基上长着茂盛的山油菜、水芹菜,刺龙苞随处可见,在过去生活困难的时候,这东西可是充饥的主要野食,但那时没盐没味的,吃得心酸,现在倒成了城里人的珍肴,还有点贵的,据一位超越我们而行的老乡说,在九襄刺龙苞每斤4元,山油菜是3元。于是,我们见着就摘,什么能用的家什都拿出来,也没能装下多少。到了九襄,早已饥肠辘辘,闻着餐馆飘逸的饭菜香味,喉咙里就要伸出手来了,但大家都吞着口水,耐心地等着,先要品尝亲手采摘的野味。老板也尽显其能,或烫或煮或炒,不一会儿,一桌农家饭就上来了,当真清香宜人,滑嫩可口。大家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抹着油嘴,不停地说“安逸,安逸。”
其实安逸的不仅是这顿野菜大餐,还有登高望远、寻幽问古的愉悦心情,而这种心情只有身临其境、亲力而为,你才能真正体会得到。
通讯员 周安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