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成都。 “国军又败了,再败,你我弟兄就只能退到西康了……”一队巡防的兵,沿着成都平坦的街道,蹒跚着缓慢前行。 深秋的蓉城,一片萧瑟,秋雨刚过,落叶遍地。这光景冷清得就像那队兵肩上扛着的青天白日旗,被雨水打湿了,再也飘不起来。
槐树街39号一间普通寓所里,却洋溢着一股激昂之气。
中国民主同盟(以下简称民盟)四川省支部的几个主要负责人,正在这里商量着西康举义的大事。
“刘(文辉)主席跟我说了,起义后西康军政人员跟他走毫无问题,他担心的,是西康民间武装。”刚与刘文辉密谈过起义事宜的张志和发言道,“刘主席的顾虑在袍哥,矛盾在雅安,焦点人物是荥经的朱世正。”
张志和短短一段话,揭示出民国末年,西康地区袍哥江湖的一段传奇往事。
雅属事件
“西康王”后院的大火
今天,雅安市荥经县的天凤、宝峰两个乡,在民国年间,皆为天宝乡地界。
“想当年,这里种的都是鸦片。”站在天凤乡的机耕道上,老汉朱子游指着路边绿油油的玉米地说道,“国民党统治的时候,省政府让我们老百姓种鸦片,不种的就要被迫缴‘懒捐’。可乖乖种了烟的,就会摊上杂七杂八的‘烟金’,闹得老百姓叫苦连天。”
“当局一边种烟,一边又禁烟,说是禁,其实就是强迫老百姓多缴烟金,使得荥经各乡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在天凤乡雨雾缭绕的山间,8月16日与记者同行的荥经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周安勇说道,“雅属事件就是这样闹起来的。”
在雨城区,记者找到了张志和口中那个让刘文辉顾忌的“焦点人物”朱世正。
此人的崛起,就在雅属事件。
朱世正今年已91岁高龄,身子骨硬朗,大半头发犹黑,仿佛刚至古稀。
听说记者是来了解天宝袍哥的旧事,老爷子精神十足,“要说天宝的袍哥何以成为刘文辉心中大患,关键就是雅属事件!”朱世正娓娓而谈,“刘文辉派保安兵武装铲烟,却落得个全军覆没,随后大军征剿,我们(荥经地方武装)又和他们周旋相持了一年有余。”
“这样的民间武装,刘文辉咋个不虚?”朱世正笑着说道。
初秋的雨密集凉爽,汽车行驶在从荥经县城到天凤乡的路上,旁边绵延的山峦脚下,是一块块密植水稻的平坝。
“雅属事件时,这里曾经被军队烧光,抢光。”周安勇对记者说道,“那都是来荥经‘铲烟’的保安队干的勾当,因为这,把全县的袍哥和老百姓都惹毛了。”
1945年秋,刘文辉到重庆参加了一次西康旅渝同乡会,会上几位荥经籍人士当场指责刘文辉在西康种烟贩烟,流毒百姓,刘文辉尴尬万分。返康后,为泄满心愤懑,刘文辉终于痛下决心,禁绝罂粟。
西康禁烟,刘文辉选择拿荥经开刀。
却不想,因为部下的暴行,铲烟遭到了老百姓和雅属袍哥的猛烈抗击。
同年11月,在袍哥的袭击下,奉命前往荥经铲除鸦片的第一批保安队损兵折将而还,并谎报天宝人民“武装抗铲”。身在外地的刘文辉不明情况,极为震怒,到1946年三月,另以张禄宾为司令进兵天宝。
张禄宾这厮原是浑人出身,当上保安司令向天宝乡进攻时,沿途烧毁民房,抢掠民财,以致群众义愤。
也就在此时,刚刚从抗日战场归来的朱世正,目睹了张禄宾的恶形恶状,毅然挺身而出,聚众抗暴。
“我刚回家乡,就看见‘保安娃’烧老百姓房子,那时年轻气盛,脾气毛起来,就只想给乡亲报仇。”朱世正笑着答道,“要收拾张禄宾那娃一伙!”
从民国中央军校毕业,又经过抗日实战锻炼的朱世正懂韬略,会用兵,带着荥经大族,武装抗暴;而依赖鸦片黑市交易牟利的荥经、天全、芦山等地袍哥,也参加进来,抵抗保安队。
朱世正于是将各路人马整编,组成“荥经人民义勇军”,统一调度。
“1946年8月9日拂晓,‘荥经人民义勇军’从兰家山向驻扎在县城的保安队发起突击。才三个多钟头,一千多人的保安队就被消灭了个干净。”周安勇绘声绘色地介绍道,“张禄宾化装逃跑,被绰号‘车光光’的袍哥头领车如轩逮住枪决。”
事情彻底闹大后,朱世正联合各地武装,攻城掠地,一度占领天全芦山两县县城。后经几番征剿,朱世正及雅属袍哥势力仍旧保存完好。1947年3月,获悉事件真相的刘文辉,在强大压力前,召开行政检讨会,进行检讨,平息民愤,封朱世正为雅荥汉联防总队总队长,历时一年有余的“雅属事件”终于完结。
神秘祠堂
最后白区中闪闪的红星
清冷的初秋午后,雨一直下,阴霾的天空中,不见燕子双归。
跟着天凤乡政府林业员彭德富,记者前往探寻神秘的“朱家祠堂”故地。
这所宗族祠堂,在解放战争的过程中,曾经是中共地下党组织和民盟革命人士聚集的据点,而赋予这所祠堂传奇色彩的,就是朱世正。
凭借雅属事件时,在雅属袍哥组织中获得的绝对威望,朱世正成为了振臂一呼即可聚集数千之众的地方领袖。
这也使曾与之交恶的刘文辉,把以朱世正为代表的雅属地方武装,当成了起义前最大的顾虑。
因此,才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在起义日渐迫近的1949年,民盟四川省负责人张志和派人联络朱世正,晓以革命大义,说服朱世正由“倒刘”转变为“联刘反蒋拥共”。
本就对张志和敬仰有加的朱世正欣然应允,并捐出本家祠堂,作为地下党和民盟活动基地。
从此,朱家祠堂变成了“天宝小学”。
当年,天宝小学里聚集着的大量革命志士,成为中统和军统特务垂涎的目标。有军统特务曾经劝过朱世正,希望“朱大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朱家祠堂里的革命者交给他们。但朱世正坚决不准,对祠堂中的地下党和民盟成员严加保护。迫于朱世正在雅属的强大实力,特务们始终未敢越雷池半步。
“就是这里了。”在前面带路的彭德富说道。
记者眼前,是长势喜人的玉米地,只是这里的田坎,还隐隐可以看出人工地基的痕迹。
“这祠堂拆了,但朱家后人还在。”彭德富笑着说道。
从朱家祠堂故地上行不远,就有一户普通农家,里面住着朱世正的幺弟朱世德。
“我哥把我家祠堂捐出来,办成‘天宝小学’,实际上里面的老师都是地下党员。”朱世德说道,笑容可掬,“除了一般课程之外,学校还要教娃娃们革命政治知识。上音乐课还要教我们唱革命歌曲。”
“就是就是,”住在隔壁的亲戚,朱世正侄子朱子游接过话头说道:“1947年,我那时11岁,就跑去念了书。学校开办的第二年,就开始教我们革命歌曲,进行革命宣传了。”
这样的革命宣传,深深地影响了娃娃们。
“听了革命教育,我们就跑去贴反蒋的标语。”朱子游抽着烟,脸上泛着红光,“ 有一次,我把反蒋标语贴到了国民党士兵身上!”
朱子游口中的这次历险,颇有些戏剧性色彩。
“我和几个小兄弟带着老师写的标语,跑去荥经县政府。看见县政府门口站着放哨的国民党士兵。我们两个同学就拿着柑子,靠上去和那个士兵说话,给他吃柑子。我同学逗士兵说,‘你那衣服好巴适,给我穿穿嘛!’我就乘机从后面把标语贴在那兵的背后。事成之后,我们再慢悠悠地走开。”朱子游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的表情开心得就像当年那个娃儿。
“那标语上写的啥子?”记者问道。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朱子游脱口而出。
“张老师是‘唯一’不讲课的老师。”朱子游又接着介绍道,当年,在天宝小学里,张志和是个“神秘人物”,“他的房间一般不让别人进去,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可以,因为我们负责给张老师倒水。有一次,我在张老师窗子边上,听见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还有张老师对我幺爸说,‘解放军已经出动,我们大家要做好准备!’后来才知道,张老师是四川省民盟的主要负责人,来西康准备起义的!”
“英雄大会”
西康起义定音锤
在朱家祠堂里,地下党和民盟人士的主要工作,就是转变雅属地方武力的政治倾向,为刘文辉解决起义后顾之忧。
“这项转变工作,首先是从我的队伍抓起的。”朱世正对记者说道。
民盟组织在最初和朱世正接触后,在1949年3月14日决定吸收朱世正加入民盟。随后,张志和从成都来到天宝乡朱家祠堂。在改作学校教室的祠堂里,朱世正集合亲信弟兄百余人,聆听张志和讲革命道理和对时事的分析,还有就是对袍哥武装前途的展望。
张志和等地下党员和民主人士在天宝乡所进行的一系列思想政治工作,确保了朱世正这支在雅属地区拥有强大武力和影响力的武装,顺利地成为刘文辉起义的坚定支持者。
而对于整个雅属民间武装,张志和希望依靠朱世正的威信和实力,转变他们的政治倾向。
“当时,志和很严肃地对我说,‘老弟,刘主席希望,我们可以组织好这里的民间武装,做到招之即来,来之即战!”朱世正回忆着当年准备峡口会议时的情景,“我应道,‘这有何难?我们开个袍哥大会,我给他们说一声便是!’”
“于是,我和志和就开始准备召开雅属地方武装大会,争取其他袍哥和大族武装站到我们这一边来。”朱世正说道,脸上的表情很肃穆,“雅属地方武装跟着谁走,这将决定西康能否顺利举义。”
在天凤乡所在的铜山山顶,指着远处云雾里山峦间的坝子,朱世正侄儿朱子游老汉说道,“想当年,‘峡口会议’就是在那里开的!”
“‘峡口会议’是在天全荥经两县交界处的兴业乡峡口坝举行的。”朱世正说完,又补上一句,“因为那里易守难攻,比较安全。”
1949年7月间,朱世正以“新康社”袍哥负责人的名义,在天宝乡和天全县交界处的天全县兴业乡峡口坝,召开雅属地区袍哥联谊大会。
“朱大哥”号令一出,雅属各地袍哥头领无不响应。
这一天,峡口坝地界上,各路人马齐集,热闹非凡。
峡口坝一开阔地里,熙熙攘攘蜂拥着四五千人,有歪戴呢子软帽的大爷,周围簇拥着脸上有刀疤、眼睛冒凶光的老二老三或者老四老五,背着“汉阳造”(步枪)的马仔守在装满烟土的烟枪旁,时不时地咽咽口水,又畏惧地望着插在自己大哥青布腰带上的“乌龟壳子”(驳壳枪)……荥经话、芦山话、天全话,在这里,各种口音都骂骂咧咧,火药味十足,但内容却满是江湖上的黑话,让外行人听得心惊胆战却又不甚明白。
这些人都是来自雅安各地的地方武装头领,在解放军向着雅安神勇挺进,西康省主席刘文辉密谋起义的日子,响应天宝“朱大哥”的号召,各自带着人马提着“炮火”跑到这峡口,只为商议一个关乎命运前途的大事。
是要继续跟着“蒋委员长”,还是转过来跟着刘主席?
面对着参加大会的地下党员、盟员、民革成员和天全、芦山、荥经等地的大小袍哥头目,朱世正的讲话慷慨激昂,影响和转变着整个雅属袍哥武装的政治倾向。
到会的各地袍哥大爷们纷纷表示,“一定跟着朱大哥,反蒋联刘!”
峡口坝上,雅属民间武装公开宣布:“反蒋联刘!”
峡口会议后不久,在张志和牵线搭桥下,朱世正和刘文辉见面,冰释前嫌,共赴大义,使得刘文辉举义的最后顾虑烟消云散,成为西康起义的定音一锤。
山岗孤碑
战友并肩之地的守望
从朱家祠堂故地出发,往铜山上走半把个小时,就是天凤和宝峰两乡的交界之地。
“那石碑就在上面。”为记者带路的朱子游说道,遥指一个孤零零的山丘。
举着伞一步一滑地爬上山丘,绿草丛中,立有一块石碑,上书“父亲张志和之墓”。
“碑的落款是张志和的女儿。”周安勇说道。
但立此碑者,却另有其人。
“那块碑,是我代志和远在北京的后人立的。”朱世正对记者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在碑上署张志和女儿的名字?”记者问道。
“我和志和是好朋友,代他的遗属为他立碑,是我纪念好友的方式。”朱世正答道。
张志和去世后,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但我幺爸带了张志和的部分遗骨回来,埋在这铜山顶上。”朱子游说道,手指周围郁郁葱葱的田园山林,意即张志和长眠之所。
“我带志和遗骨回来时,就告诉过他的家人,我希望志和可以回到我的家乡,回到我们并肩战斗的地方。”对于张志和,朱世正感慨万千,“早先我们二人未见面之时,就听地下党和民盟同志谈起志和的情操和为人,已生敬佩。志和初来天宝,我对他是又感激又敬重,几番长谈,一见如故。在朱家祠堂共同工作,共同战斗,更是磨炼出了我二人的默契和友谊。”
“1957年,听说我被当作‘反革命’关进监狱时,志和毫不顾忌我的身份,专程从北京为我送来200元钱,那个时候,200元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说到这里,朱世正咳嗽起来,他努力地压了压情绪,“而志和,就因为这钱,被划成了‘右派’。”
“对于志和老友,我希望他长眠在这铜山上,因为在这里,他让我这个袍哥懂得了进步,把我变成了一个革命的同盟者。在这里,我们一同战斗过!”
“志和在这里,我就可以经常看到他。” 最后这句话,半生闯荡的朱世正眼中流下泪来。
在荥经的采访结束,记者准备离开时,那原本冰冷的大雨,已然小了许多。
回过头,雨中那湿漉漉的石碑上面,正泛着明亮的光泽。
记者 陈显波 实习生 陆睿
特别鸣谢 荥经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