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江区文化馆,我们看到了两块“镇馆之宝”的文物,一块据说是元代的雕版,描绘了洪江古城的繁华:河面上拥挤着密密麻麻的商船,颇有“东去巨舻摇橹下,西来小艇扬帆过”的景象;岸边则是修饰精美的码头和栈桥,城内的店铺屋舍,无不雕梁画栋,精美至极,城内人群更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倒也有几份“清明上河图”的气度。
另一块则是光绪15年的《洪江街市全境图》的木刻雕板,除却“七冲、八巷、九条街”的古城布局清楚了然,而特别标注的水码头竟有28个之多,还有大量的会馆,商船,店铺……由此可以想象,当年的洪江是何等的兴盛和繁忙。
320年前,也就是清康熙26年(公元1687年),一位叫王炯的外乡文人途经“烟火万家,称为巨镇”洪江时,就被这里的繁华所震撼。他在《滇行日记》里,用“商贾骈集,货财辐辏,万屋鳞次,帆樯云聚”来描述他对这个地处偏远湘西的“边城”印象。
便是到了1940年,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沈从文先生,旧地重游时,在《沅水上游的几个县份》里也是带着十分欣赏的口气描述:“由辰溪大河上行,便到洪江,洪江是湘西的中心……通常有‘小重庆’的称呼。”把洪江与汉口乃至当时的国都南京、陪都重庆相类比,足见当年洪江的繁华不可小觑。
洪江为何有这等兴盛?这得益于它重要的地理位置。洪江位于沅、巫两水交汇处,上扼滇、黔之咽喉,下开洞庭、长江之航道,被称为“五省通衢”。洪江因其得天独厚的水运条件,将西南山区的木材、桐油、药材由此经水道运至汉口、上海转销海外市场;从沿海运回的食盐、布匹、百货则散往湘黔桂滇边远山区,是大西南走向世界的第一站。几百年来,洪江商贾云集、店铺如林,千帆竞发,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是一幅视觉直观的“清明上河图”。
到过洪江的人,踩踏着那长长的,留着岁月足迹的青石板,任谁突然“闯”入这古朴凝重的城阁之中,都忍不住会期望透过那沅江、巫水散不尽的迷雾,任时空错落,去复活那座曾经阅尽繁华的古商城——
晨曦微露,随着雄鸡的第一声啼鸣,一扇扇油亮的黑漆铁皮大门次第打开,散落于洪江古城内的成百上千所钱庄、报馆、学堂、作坊、店铺陆续开始操持起一天的营生来,吆喝声、叫卖声汇合成的声浪又预示出了一天的好光景。
远处,沅江河面上是大大小小,南来北往的商船;岸边是气派豪华的码头与风雨栈桥;城内屋舍雕梁画栋,人群更是熙熙攘攘,景象实可与《清明上河图》相媲美。
突然,鞭炮声响起,临码头的水域桅杆林立,一番忙碌的景象,大批的桐油、布匹、木材被装上船,摆开了千帆竞发的态势,下游不远的河湾里,编排好的木排盖住了河面,船头上、木排上,手持三柱香的老板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虔诚,对着江天跪拜。拜毕,号子骤起,水波上涌,一张张白帆、一块块木排便离岸而去。

黄昏来临了,熙熙攘攘的繁华伴随夜色的降临迎来了最高潮。这时,成百上千栋窨子屋里的灯都打开了,灯火通明;各具特色的酒楼、茶肆、烟馆、客栈生意兴隆;戏班正在唱着流行的京剧,时而引来阵阵喝彩声;城区西南角一条叫余家冲的地方是红灯区,红色的灯笼泛着脂粉的气息。各路商客、士绅和阔少便踏进了各自的去处,夜色里弥散着淡淡的鸦片烟雾、浓浓的酒香或者是软软的歌女卖唱的小曲声……整个山城沉醉于奢靡之中。
这是洪江前世生活,500年夜夜笙歌,天天如此。
洪江商业兴盛的三大支柱产业是木材、桐油和鸦片。
在这片“南蛮荒夷”之地,大自然给予了特别的恩宠。在沅水周边的湘西、黔东南、桂西北等地,群山葱郁,气候温润,所产木材挺拔坚实,是中国传统建筑里梁柱椽檩的优质材料。明清以来,苏、杭、沪、汉等各大城市相继兴起,木材量需求巨增,地处沅水和巫水两江交汇的洪江有许多避风防洪的天然良坞,最适于排筏停泊。于是,各地木商纷纷将采自深山的西南木材下沅江,入洞庭。日久天长,明初设立的洪江驿站,也就“遂成西南木市,烟火日盛,街肆始有城廓风范”。
现今已近古稀,祖籍湖南邵东的杨培成老人,是昔日木材大户杨义斋的儿子。他曾亲身感受过当时木材生意的情景。他说印象最深的就是当时杨家每年都要往南京或上海放一次排。木排一般长9丈、宽两丈,厚3-5层。老人说,“洪江商人放一次排,多的时候要请10多个排工。最关键的是,老板要请两个重要的角色——一个文管事,一个武管事。武管事主要在河边照看档口,约请排工,谈妥价钱,一路上指挥航行;文管事就像一个帐房先生,负责检测木材的质量、长度和规格,并管理排工的后勤。”
木排多的时候,“见排不见水”,洪江两岸甚至不用渡船,可以直接从木排上走过去。由此可以想象当年洪江木材市场是何等的兴旺。
洪江商人对于生意的野心,当然不仅局限于木材的简单交易,他们更善于利用大自然的恩赐,以朴素的商业意识和利润最大化的原始动机,对原材料进行深加工,创造性地积累财富。洪油产业的兴起和壮大,便是最好的例子。
洪油可防腐、防蛀,是木房、船舶、农器具的优良涂料,自明清以来,江浙及闽粤沿海的船只都需要桐油,洪江桐油凭借油质上乘,产量丰富的优势,遂走俏东南沿海市场,甚至转销到海外,逐渐成为洪江三大支柱产业之首。《中国实业志》洪油业里记载道:“鼎盛时期,同业有十六七家之多,输出桐油达二十万担以上,值七百万银元。”
洪江的第三大支柱产业便是烟土。如果说“油木兴,市场旺”还是洪江健康的发展时期,那么自清咸丰元年至同治三年(1851—1864年)烟禁大开后,洪江便多了几份畸型的繁荣和尴尬的富有。当初,清廷为筹措镇压农民起义(黔苗首难)的军费。特地在洪江增设“厘金局”,光明正大地开征烟土税。“于是黔南之土药络绎道途,修业而息之,居然与材木膏油相埒。”
清政府的“大开烟禁”政策,可谓贻祸连连。到了民国时期,鸦片“短平快”的暴利,不但极大地刺激了地方军阀争夺洪江的欲望,也严重影响了洪江的城市风气,并给洪江带来了隐性的灾难。在陈汉章割据洪江期间,烟土运销是肆无忌惮,当时仅输出贵州烟土平均每年达3万多担,最高时,洪江烟土征税竟占全省烟土税的 45%以上。而到了1931年,湖南省主席何健派四路军总指挥第一监护大队驻防洪江,更是变本加厉,专司鸦片武装押运,捞取了不少“造孽钱”。
豪门霸气
窨子屋里的商贾传奇
查验一座城市的富有程度,房屋建设也许是最好的采样标本。而洪江密麻麻的窨子屋便是洪江商人最好的财富证明。那里头蕴藏着金钱,蕴藏着骄傲,蕴藏着贸易吞吐的海量和商场运筹的气度。
当我们徜徉在古商城幽深的小巷时,每走进一座窨子屋,总会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大开大合的开阔胸怀、一种天高地阔的豪迈气概。
这些粉墙黛瓦的窨子屋,多是三进三层或两进两层,整体建筑飞檐翘角,面阔门敞,兼具徽派建筑风格和沅湘本土特色。站在院中,仰望那藏风聚气、吸阳滋阴的高大天井,总会叹然觉得这样挺拔的巨宅,必须要有同样挺拔气度的主人才能相配。也自然会遥想当年这一座座宅院里曾经上演过怎样动人的财富传奇。
洪江是一座地道的商城,体现在建筑形式上的明显特征那就是设计上不拘一格,功能上商住两用。窨子屋的门窗设计、墙基走向,多是因地就势,从考虑实用的角度出发,非常注重空间的合理利用。譬如做商行用的大多是高大的三层封闭式建筑。一层是店面,高大宽敞;二楼梁密板厚,多是通达的仓库式结构;三楼则是居家休息的地方,真不失为既可安居,又能乐业的好办法。
也许正是经济富足带来的自信气度,或是缘于商业竞争或富商攀比的心理,窨子屋的修饰往往极尽雕饰之能事。飞檐脊饰造型精巧,窗棂栏栅雕梁画栋,便是廊阶,也要一律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精美异常。而最有特色的就是消防用的太平缸,上面无不精雕细琢着精美的图饰。高家书院里有一个六角形的太平缸,每一面都精心雕刻着漂亮的诗词和生动的花鸟,加上缸里养鱼植萍,倒也平添了几份风雅。据说这个造型奇特的太平缸造价不菲,当时就了花了两百块大洋。

而洪江最舍得在房舍上花钱的,还要数大富豪刘永泰。这个当年的洪江首富几大行业均有涉足,什么赚钱他贩什么,他也贩卖鸦片。据说当时搬运鸦片装船的队伍从早晨六时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鸦片卖出之后,换回一箱箱大洋,晚九时后,“全城满是叮叮咣咣倒大洋的声音”。
也许钱赚得太过容易,他也太过乐观,所以对于花钱,有着“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爽”。据刘家后人回忆,当年他花巨资为自己修建了奢华的两进三层的巨宅,单是招待客人的抽烟(鸦片)室,就足以同时容纳十几个人吞云吐雾。由此可见房间规模之大,生活又是何等的奢华。
然而,与他相比,老天爷也显得非常“豪爽”。1934年的正月初一,一场大火就把刘家的深宅大院吞食得干干净净。一切的奢华、绚丽和荣耀,均在大火中灰飞烟灭。当刘永泰的后人刘辉武老人给我们讲述祖辈的浮华传奇时,不禁油然想起孔尚任《桃花扇》中的曲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如今刘家的豪宅,已经连个遗迹都没留下,想来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而在古城,最恢宏、最豪华的建筑还要数会馆。譬如太平宫(宝庆会馆),单是由整块巨石镂刻的牌楼气势便足以撼人。早在明末清初之际,外籍商人为联络族谊之情、维护同乡利益各成一帮,便相继在洪江设立会馆。到民国最为鼎盛时期,洪江共接纳了来自全国20多个省县的商贾游客,会馆也发展到近130家。在我们采访过程中,古城的老人回忆说,当年会馆最豪华的要数靠贩鸦片起家的贵州会馆,会馆里的柱子都是整条巨石制成,非常气派,门楼更是雕龙画凤,精美异常。
建国后,这些或是商行,或是巨宅,或是会馆的窨子屋,都统统收归国有,每一栋都住进了十来户人家。经过上百年风雨的剥蚀,房屋虽有几份落寞,可也透出许多古意和神秘,让人对它曾有的荣光和传奇充满无限的遐想。
外圆内方
洪江商人的经商之道
洪江商人的成功,除却占尽“天时地利”外,亦与他们聪明的经商头脑有关。我们讲究“外圆内方”——做人要讲原则,做事要讲变通。尊重经商规则和商道,但在实施过程中又讲谋略。
首先,洪江商人的过人胆识实在令人称道。
洪江是一个纯粹靠商业发展起来的移民城市。据清代县志载,清代时全城3.76万人,就有1.5万人经商。在中国传统社会架构里,这绝对是一个异类。
在历代统治者眼中,由于它只是湘西边界的一小块“蛮荒”之地,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少有中央政权和官僚体制对它的“教化”,于是,这块土地也就相对更加自由和开放。庞杂的商业贸易、巨额的流动资金以及有序的市场环境,使得这里充满无限机遇和可能,洪江成了一个淘金者的天堂,冒险家的乐园。
对于那些奋斗者来讲,洪江就是他们的“取材之地,谋利之场”。正如洪江许多家里摆放的太平缸上所雕刻的“鱼龙变化”文图暗示的那样,许多人都渴望着“鲤鱼跳龙门”的命运裂变。
洪江允许,也鼓励这样的奇迹发生。于是,在同乡成功的感召下,在洪江模式的激励下,“一个包袱一把伞,来到洪江当老板”便成了许多人的追求。已有78岁高龄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