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的成分,然后再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中找寻这些成分在哪一个段落中出现。如果找到,便知道文明在中国是在什么时候、哪一个阶段出现的。这样即使不能解决文明的起源问题,至少可以知道从何处何时来出发从事这个问题的研讨。先决定这个概念所包括的成分,一般是自社会科学通论的著作中去采取的:在中国一般采自所谓经典著作,即公认为真理的著作,如摩尔根的《古代社会》(注:杨东莼、张粟原译本,上海商务,1935年。)。这本书把人类社会进化史分为三个大段,即野蛮(Savagery又译为蒙昧)、半开化(barbarism,或译为野蛮)和文明(Civilization)。每一个阶段都有很精确详细的定义;摩尔根氏对“文明”的定义是:“这一时代,如前所述,以声音字母之使用以及文字记录之制作而开始。”自摩尔根以后,把“文明”的定义加以扩充和定规化的企图是很多的。最近讨论中国文明起源的学者也采取这种界说的方式,把“文明”的内容规定清楚,然后到考古资料中去寻找。如邹衡分析“文明”的标志是:文字、铸造和使用青铜器、城市的形成与发展。“从龙山文化到二里头文化已经发生了质变。例如二里头文化中成组宫殿群建筑的出现和都城的形成、青铜器中礼乐兵器的产生、文字的发明等等。这些又都是商周文明所共有的。龙山文化中没有这些因素,说明当时尚未跨入中国古代文明的门槛;二里头文化有了这些因素,说明已同商周文明直接挂钩。这样,我们就在考古材料中找到了中国文明的源头,这就是二里头文化即夏文明。”(注:邹衡《中国文明的诞生》,《文物》1987年第12期。)李先登的看法也与这相同,他也“认为中国古代社会进入文明时代的主要标志是文字、青铜礼器与城市”(注:李先登《关于中国古代文明起源的若干问题》,《天津师大学报》1988年第2期。)。
另外一个给文明下定义的途径是从个别区域具体史料与具体史实的分期出发。上面所说的先将“文明”的内容列举出来的方式,需要做这样一个假定,就是在每一个区域史里面,如果有文明这个阶段出现,就一定有这些成分的出现,但这个假定从实际上说是不能成立的,就用中国文明的三个必要成分来说吧:文字、青铜器和城市是不是所有的“文明”都有的成分呢?中国有,两河流域有,但中美的古代文明没有青铜器,南美的古代文明没有文字。是不是这样说来中美与南美古代文化史上都没有“文明”这一个阶段呢?取这样的观点便是说,在人类社会文明演进史上,有的地区(尤其是先经过研究的地区)比较重要,它的成分便应当做文明定义的标准。因为如果不是如此,如果用中美、南美的文化史当做文明界说的标准,那么中国与两河流域的发展便不尽合它们的标准,岂不是反过来表明中国与两河流域的文化史中没有文明这一个阶段吗?我相信我们不妨将每个地区的文化社会发展史个别看待,检讨它的发展过程经过什么样的程序,在这个过程中有几次飞跃性或质变性的变化,然后根据这个历史本身内部所呈现的变化把它分为若干阶段或时期。这里面发展程度较高的一个阶段或时期也许便相当于我们观念中所谓“文明”。但这是要在比较了许多地区的发展分期以后才能决定的。我们分析了全世界许多地区的文化社会史以后,把它们发达程度最高的一段来比较综合。如果它们之间有许多基本上的类似性,也许我们可以达到一个真正有普遍性、有世界性的“文明”的新的定义。
从这种观点看中国文明起源问题,我们很客观地要采取第二种途径,即先将中国古代文化社会史作一番客观的分析,看看应该分成哪些阶段,再看看到哪一个阶段我们可以谈到“文明”的出现。这样做法所获得的结果也许和走第一条途径所获得的结果是相同的,但这样做法所得到的“文明”阶段是客观产生的,不代表先入为主的成见。
目前中国史前史到古代史这一段连续性的考古史料只有在黄河中游河南、山西、陕西一带比较完整,我们不妨把这一地区的文化社会演进史发展过程的分析做一个例子。这个地区从物质文化(主要是陶器)的变化上看可以排成下面这样一个文化序列(注:K.C. Chang. The Archaeology of Ancient China (4th edition, 1986).);
1.以裴李岗、老官台等遗址为代表的较早期的新石器时代文化(约7000~5000 B.C.)
2.仰韶文化(约5000~3000 B.C.)
3.龙山文化(约3000~2200 B.C.)
4.二里头文化(约2200~1500 B.C.)
5.殷商二里冈和殷墟期文化(约1500~1100 B.C.)
殷商以后西周东周以来的历史时代文化先抛开不提,只就上列五种史前与历史时代初期考古文化来看,它们在文化社会演进史上代表着什么样的发展?如上所说,考古学上文化的序列是根据物质文化所显示的变迁而排列的。固然我们相信文化的变化是全面的,也就是说物质文化上的变化可能是与政治、经济、社会等领域的变化互相联系的,但是我们更要进一步把这些政治、经济、社会上的变化从考古材料里揭发出来。作这种揭发工作,需要较丰富的考古材料与以此为目的的彻底分析研究。中原考古虽已有较长的历史,这段序列中仍有许多缺环。我们且就(1)生产工具,(2)手工业分工,(3)金属技术,(4)财富分配,(5)建筑规模,(6)防御性城墙,(7)战争与制度性的暴力,(8)祭祀法器性的美术品,(9)文字,这九项现象作为标准来看一看它们在中原考古文化序列中的出现情况(表一):
表一

上面这张表是很不完全的,有许多处还表现着考古学工作的缺环。其中二里头文化发现较晚,工作也较少,夯土城墙的痕迹还不显著,也没有发现文字。但整个看来,这五段考古学的文化从社会演变史来看很清楚的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代表两次质变的门槛:
1.从裴李岗、老官台文化到仰韶文化的阶段:一般来看,是自给自足的农村生产阶段,手工业没有专业化,金属工业缺如或小规模,没有显著的战争或经常使用暴力的证据,在财富分配上没有显著的分化或阶级分化,没有真正的文字。
2.以龙山文化为代表的阶段:由于以聚落形态的研究为目标的大规模考古调查在中原尚未广泛进行,我们对于龙山时代聚落与聚落之间的从属、联合关系了解还不清楚。但中原社会到了龙山时代显然发生了重要的内部变化。夯土城墙的建造与战争和人牲遗迹的发现都指向一个用于戈、有甲兵的新的社会秩序。陶寺的墓地表现了尖锐分化了的阶级,并且表现了上属阶级与礼乐的密切联系。手工业分化的专业中有从事骨卜的与制作祭祀陶器的活动,但至今还没有宫殿建筑、青铜礼器与文字的发现。我相信青铜礼器与文字的萌芽可能都在龙山时期,但在目前的资料上看来,龙山与下一个阶段的二里头文化之间是有一道很深的鸿沟的。
3.从二里头文化到殷商文化的阶段:这是有宫殿建筑、大规模战争、殉人、用人牲与铸造青铜礼器的阶段。二里头文化中虽然还没有文字发现,但它的宫殿建筑与青铜礼器表示它与殷商近,与龙山远。
我们将这三个社会演进史的阶段叫什么名称?甲、乙、丙也可以,“部落”、“酋邦”、“国家”也可以。如果用“文明”一词,它应当是自第二个阶段起还是自第三个阶段起?如果说阶级社会便是文明社会,龙山时代至少可以说是初级的文明社会,而二里头、殷商文化可以说是高级的文明社会。很清楚,这是术语上的问题。从实质上讲,在中国文明起源的程序上说,这三个阶段是都不可少的。
不论以第二个阶段为“文明”还是以第三个阶段为“文明”,这都只是中原地区的历史现象。中国其他地区的史前史与历史时代早期文化也需同样的分析、分段,各地区可能各有它自己的文明阶段。各地区的文明阶段是不是一样的?把它们比较了以后能不能在中间划上等号或把它们合并起来归纳成一个“中国”文明起源阶段?这些都是要在分析研究以后才能答复的问题。
二、从所谓系统论看“中国文明”起源的一元与多元
谈中国文明起源的问题,第一步是决定“文明”该如何界说,下一步便要决定什么是“中国”文明。最近在这个问题的讨论上,这是若干争辩的焦点,但这个焦点并没有明显地揭露出来。争辩的一方采取所谓“满天星斗”的看法,主张中国文明的起源是多元的,因为上述新石器时代六个区域文化都是中国文明的祖先(注:苏秉琦、殷玮璋《关于考古学文化的区系类型问题》,《文物》,1981年第5期;苏秉琦《建国以来中国考古学的发展》,《史学史研究》1981年第4期。收入《苏秉琦考古学论述选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年。)。争辩的另一方则以文字、青铜器与城市为界说文明的标志,指出中国境内最早达到这种标志的是中原的二里头文化,所以中国文明的起源还是自中原开始的(注:安志敏《试论文明的起源》,《考古》1987年第5期、邹衡《中国文明的诞生》,《文物》1987年第12期、李先登《关于中国古代文明起源的若干问题》,《天津师大学报》1988年第2期、蔡凤书《中华文明起源“新说”驳议》,《文史哲》1988年第4期。),这项争辩的两方都有考古文化的根据,但他们的意见分歧,是因为他们笔下的“中国文明”实际上不是一回事。前者用广义的界说,相当于“中华民族”的文明,在时代上是连续性的;后者用狭义的界说,以最早的文明相当中国文明,亦即把华夏文明当做最早的中国文明的代表。
可以把它叫做“中国文明”的文化在考古材料中如何辨认?在什么时代可以开始辨认出来?这是中国考古学上的一个关键问题,但也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所以困难,是因为“中国”这个名词的界说也像“文明”一样有两个不同的途径:一是先决定它该有些什么内容,再到考古资料中去辨认;二是在考古资料中去看文化分类的趋势,然后在所分的诸文化中寻找中国文明的祖型。我觉得在最近对中国文明起源的争议中,对“中国”文明的界说问题,不论是从哪个途径出发,讨论都嫌不够。
五六十年代中国考古工作集中在中原地区,到了70年代以后,地方考古工作,尤其是长江流域与内蒙古和辽宁,有了较大的进展,再加上大量碳十四分析所得年代数据,使我们对中原以外早期文化的认识有了很大的增进。以今天的眼光看中国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加以分析,至少可以得到两项初步的结论。第一项是中国境内有好几个新石器时代文化,各自独立发生发展;第二项结论是这些个文化在发展途径中在地理空间中扩张而彼此发生接触,产生交流互动关系。由于这第二项现象,中国范围内所包括的许多地区文化彼此之间构成一个大的文化系统,而各个个别文化都不能把它孤立看待。换言之,中原文化虽然目前在年代上有优先地位,它的发展并不是孤岛式的,而必须作为较大的文化系统的一部分来加以分析和讨论。金观涛和刘青峰在讨论寻求使用比较新颖的社会科学理论体系来研究中国历史的时候,就提出来参考使用“系统论”的建议:
“系统论、控制论是20世纪以通讯、自动化和计算机为特色的科学技术革命的产物,它们不把事物看作相互孤立的因果系列和可以分割处理的机械模式,为研究错综复杂的事物提供了某些具体的理论和方法。在强调整体研究的时候,系统论、控制论还特别指出:局部特点相加之和并不等于整体特征,而必须把它们始终作为整个系统的相互依存的组成部分来加以研究。”(注:金观涛、刘青峰《兴盛与危机——论中国封建社会的超稳定结构》,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8页。)
金、刘二氏指出要使用这种理论模式研究中国社会,“要理解一个系统,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