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决定去爱时，以为已经预料到所有结局；直至我知道，还有未曾料想也无法担负的代价。

　　知道自己怀孕后曾经很天真，以为可能结婚把孩子生下来，甚至不结婚也可以。而在那么多次争执中终于还是清楚了，整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根本没有人想过要保留这个生命，所有人的想法一开始就是要怎样杀死他。最后也算是清醒，想想一个不被父亲爱着，也不被社会承认的孩子有什么快乐呢，与其让他在这么肮脏的世界受苦，还不如了结的好。认命

　　了，还是认命了。

　　9/5

　　怀孕15天的时候去医院检查。到了医院，接待的医生很凶，说什么胎龄43天的小孩都很大了，药流流不干净要刮宫还不如先人流云云。我心中倒还是很镇定，普通胎龄43天的话，怀孕就快一个月了，我这边受孕的日期要晚，15天的小孩才有多大，不至于的。于是然后去做B超。

　　进了B超室才知道探头要伸到身体里面的，好紧张，本来以为只要把探头放在肚皮上就可以了……进去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忽然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她的探头有没有做过消毒？有没有？上一个检查的是什么人？接着安慰自己，这是医院，应该消了……检查完去拿检验单， 给医生看，医生很震惊的样子，说宠物太小了，５＊３ｍｍ，还不能吃药。让过

　　几天再来。

　　9/10

　　过了四天，再一次去医院。早上喝了牛奶后开始有点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妊娠反应。前一天晚上睡着的时候就开始流眼泪，和上一次来医院前的感受完全不一样，觉得这次是真的要做了。早上在大厅等也不知不觉就哭了，不是妈妈不要你，实在是没有办法。

　　去做了B超，胚胎长得好快啊，现在是7*9*8mm，可以做药流了。然后就是一堆检查，抽血，心电图，又被一堆器械刺进身体里。心脏不是很好，所幸心电图通过了。拿了六片药，应该是米非司酮，次日开始吃。

　　9/11

　　九点钟开始吃第一片药，之后每六小时吃一次，每天三片。每次吃药的时候，我努力使自己进入一种毫无知觉的状态，不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今可以理解为什么说那些走入歧路的少女们是无知的，在平时，她们和所有人一样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或许还要明白得更多；但当不可抗拒的命运降落在自己面前，如果不想落入灵魂的死亡，就只能顺应命运的摆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如此，即使我知道，又能改变什么呢。

　　今天晚上的最后一片药我没办法吃下去，如果有钱还是做人流的好。这是我如今最强烈的感受。要自己亲自分步有计划地下手杀掉他实在超出我的承受范围。有淡色的血块落下来，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只会想到，现在，我的身体里发生着怎样的惨景呢。我的孩子会不会很痛，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实在下不了手。与此相比，其余所谓的悲哀，不过尘飞烟灭。

　　我打电话给别人，让他监督我把药吃下去。在不停的劝说中，我开始渐入催眠的状态，我吃掉了第三片药，和从前一样一无所知。

　　这一天早上我的身体里开始流出一种黑褐色的液体。我看到别人说过会有黑色的血，但那不确切，这种液体是近乎泥土一样的暗黑色，没有一丝血痕，我从未想象过人类的身体里会有这样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感到我的孩子要死掉了。在我心中总是盘旋着一句话：“上帝说：‘不可杀人’。”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和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一天在公车上，上午十一点，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坐在公车的座位上，耳畔忽然响起了尖利的孩子的声音叫着：“妈妈，妈妈！”那声音如此凄惨刺耳，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我左右顾盼，全车的人们昏昏欲睡，没有人有异感。我并不畏惧，对自己说开始产生幻听了，那一刻我所害怕的只是自己将会发疯。但那一刻，我深刻地感到我的孩子就在这时被杀死了。

　　9/13

　　今天到医院吃最后三片药。吃过后在药流观察室里休息，来做流产的女子接连不断，不一会就坐满了人。比较令人有兴趣的，有一个刚来就痛得不行的女人，她的体质可能对药敏感，从昨天晚上吃米非司酮就又吐又肚子痛到现在，是很柔弱的女性，不禁为她的身体担心；一个长相难看但很开朗的小女生，很有经验样子教我们要注意些什么，开口闭口是“阿拉同学讲应该哪能哪能”。像我这样吃下药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医生说要走一走，我就上下把医院四层楼爬了三遍再广场逛一圈，每次回来别人问我有感觉没有，都只能很抱歉地说没有，也算异类一名。

　　我是所有人中反应最晚的，大概吃下药后快两小时才开始腹痛，但痛楚发展迅速，过了十分钟忽然有强烈的呕吐感，总不能吐在观察室里，于是便拎起包往盥洗室走，于此有了生平第一次的晕眩体验。走到门外的时候忽然眼前开始模糊，接着所有的景物开始染上黑色，中间还有无数金光闪烁，耳中ｍｐ３的音乐开始变成一种仿佛要刺穿耳鼓的超音波，令人头痛剧烈，我当时脚步已经漂浮了，只知道把耳机扯下来，东倒西歪地继续往前走，想想当时的脸色一定像死人一样，视界继续模糊，所有的声音都开始离我远去，可能当中快要跌下去，有个男人伸手扶了我一把，我觉得随时都可能摔在地板上人事不省，只是对自己说绝对不能昏倒，昏倒了谁来管我呢。咬着牙往前走，走到盥洗室之前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片白茫茫。凭直觉抓住门倚靠在上面，弯下身子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过了一阵子，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过来，整个人都虚脱了，然后看到是有血开始流出来。

　　我像死人一样回到药流观察室，里面的人都说脸色怎么一下就变了。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倒在一把椅子上，不知觉地眼泪就掉下来，真得很痛，全身无力。我打电话给他，泣不成声，用如此细微的声音说：“过来，救救我。”那边没有回应，或许是没听到，我就把电话挂了。

　　又过了近一个小时，观察室里有几个人已经排出孕囊了。第一胎比较难拿掉，后面会好一点。有个女人是五月做过一次药流，这次作的时候就很快掉下来。我听了心里都一寒，怎么可以这样糟塌身体，但每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别人总也不好说什么。

　　为了快一点，又在医院里走，人类在疼痛的时候，只会想到自己了，我只是想要快点结束，直到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一开始是血，后来感到不太一样了。去看，就是一个半透明白的不规则圆东西流出来。我自己不敢看，非常小，一粒蚕豆大，因为如此，心里还好受一点，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东西内含着一个生命。拿给医生看说是的。就去开药。

　　我回去观察室，但还是一直腹痛，我问其他人，都说掉下来之后就不该痛了；再到医生那里去，她告诉我说是子宫收缩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压住子宫那里会好一点，受不了的话就在床上躺一躺。我在床上休息，痛得很厉害，一阵阵抽搐，医生也说痛成这样的人也少见。撑不住的时候，不停地喊妈妈，真是没出息，也确实感到了，人穷则反本。

　　过了一个小时，勉强可以支持了，回去。还是有血块落下来，但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多，可能孩子比较小，所以子宫内膜脱落的量也少些，可也够吓人了。之后还有阵痛，大概隔一小时痛一小时，痛了两三次，睡着了，到晚上醒来，就没有什么感觉了。身体还是很虚弱，总还要调养三两天的。

　　医生说药流后不可以吃红枣、桂圆之类补品，不知道是为什么，总归照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