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伟去看她母亲时,见她一声不啃直着眼瞪天花板,原本丰腴的脸顷刻陷下去,眼窝一晕黑,彦伟着实吓了一跳,赶紧问:“娘,你这是又怎么了?”梁夫人闷声不响,背对儿子翻过身去。
彦伟的那位夫人要进来,见丈夫对自己摆了摆手,又退了出去。陈媛看在眼里,有点的喜色。
船临到上海的前两天,倒也没再发生什么事。日夜的,浩伟守在他父亲身旁,现在下人不多,陈媛从早忙到晚,浩伟便自己在父亲房里搭了张小床,以防随时需要。梁夫人瞅着这副架势,劈头对彦伟道:“看你还能争到什么,我们母子一并的都挨饿等死吧!”彦伟照旧是嘻嘻笑的,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大哥的为人他心里也不是不明白的。
七
到上海后,经彦伟的一个老同学帮助下,找着了栋小公馆住下。为这事儿,也把梁夫人近几日的郁闷小小的吐气了一下。又是装修、又是添置家用,上上下下折腾了遍,直过了半月余才算合乎了众人之意。
夫人和姨娘们还是嫌鄙不好,合计着日后慢慢重置。梁有道病着,也没人问他发表意见。最欢喜的自要数淑灵了,这里比她听从同学处形容的还要漂亮,她才不会学样她那几房姐姐一个个跟了败家子从此干等着认命。一得空便向人打听霞飞路、四马路……最不要见到梁夫人她也往外跑,反正家里没人能省下只手来管她。
淑灵母亲还是戏子时曾随着戏班子来过上海,旧地重游,隔了十几年,更眷恋起从前,那些有钱公子哥啊,纸醉金迷的来捧场,可是他们又不能娶她,几经周折,算是嫁给了豪门,耗尽了青春,真是可惜,守着这么个人,现在又这样,能甘心了就?……
陈媛这两天总听到彦伟房里争执着什么,说的都是洋文,她听了不懂。见了他时,也是皱眉愁脸,不几日的,人便天天的往外跑,半夜里回来。
梁夫人干脆也生起病来。淑灵时常拉了她母亲出去,开始她母亲不同意,后来淑灵告诉她母亲讲:“去看人家唱戏呀,可好看了。”她母亲毕竟有戏瘾,说要早去早归,她爹还病着呢。另几房姨太太正好凑成一桌麻将,过得还不算闲闷。
单是浩伟,自他父亲病下后,早晚寸步不离的候着。有天,替他父亲擦身时,梁有道含着泪地捏紧儿子的手不放脱,浩伟心里也是一样的刺痛,轻拍着他父亲的手说:“放心吧,你只管安心养好病。”
接到父亲病重的电报,俊伟也赶到了小公馆看望他父亲。梁夫人从外间进门来,劈面就瞧见他,心惊肉跳,脱口便道:“你来做啥?”
俊伟一时语塞,他母亲急了,回道:“我儿子不能回来啊,讲的什么话!”梁夫人眼见又多了个争家产的,阴着脸的笑,上上下下睃那对母子。俊伟转身就往外头走,他母亲连忙拉住他,叫着:“人家儿子随便带个不明不白的人就能住进来,凭什么自家儿子倒不能住了啊!”死死拽着俊伟不放,一面扯着嗓子的哭,“真是作孽啊,亲身儿子几年不见了,一进门却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嫌鄙,你们凭凭这个理啊!”
几位姨太太都来劝说,彦伟赶紧往外溜,只当没看见。梁夫人一听“别有用心”更急了,指到她脸面前,喊:“你说谁别有用心,你说说清楚!你说啊,这几年一步都没进过门,一听到老爷身子不好了,赶了忙的叫回来分家产,有你们这种母子么!”
俊伟气得脸通红,甩开她母亲硬外往走,她母亲死命抱着儿子的腿,叫:“儿子啊,你看看你娘这几年就是这么过的,你怎么还这么狠心扔下娘不管啊!”俊伟也眼眶红了,姨娘们都拉着他劝说,“你看看你娘这几年日思夜想的,快别犟了,她年纪也大了,身子撑不住啊……”
里间梁有道早听到外面吵成一锅了,浩伟按着他父亲不让起身,“外面没什么,过会就好的,爹你身体要紧。”梁有道浑身抖得厉害,连着床架子也咯吱咯吱晃,浩伟急了,“爹,还有什么比你身体要紧啊,你又去听那些闲话受什么气啊!”梁有道只顾愤,半晌好不容易逼出句:“……等我死了由着她们闹去……”浩伟大惊,连忙止住:“爹!你别气,我去替你劝她们,你好好躺着……”立时奔了出去。
俊伟正相持不下间,见浩伟突然一把将自己抱住,“二弟,别走了吧!”俊伟对他这个大哥还是肯听的,算是点下了头。
晚间陈媛去替俊伟收拾房间的时候,俊伟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包东西,算是谢她给出的主意,陈媛笑而收下。她道:“还真多亏了你告诉,不然真不知道他在上海。”
陈媛收拾完又待要进去俊伟的房间,瞧见浩伟和他在站着说话,便特意去打盆洗脸水再来,一进门,轻声道:“二少爷,洗把脸睡吧。”俊伟放下书册子,望了望她,疑道:“你是陈媛?”她笑道:“认不得我了么?”俊伟也笑了起来,走近几步道:“真快认不出了,没想到你跟着父亲他们一起来了,我原还以为你怕是早嫁人了吧。”陈媛羞地脸上一红,“我们当下人的嫁不嫁人都一个样,还不为口饭吃么。”
俊伟有意严肃起来,说:“你该和淑灵一样去念书,去长更多见识,在这里……”他绞了把毛巾擦脸,再不说了。陈媛轻叹说:“那样当然是好的……只不过……”她接过俊伟手上的毛巾,嫣然一笑,“歇息吧。”俊伟看得心中一醉,一把拉了她手,“只不过什么?”
陈媛挣脱着,低了头不看他。他更急了,“只不过什么,不能告诉我么?”陈媛委曲的说,“我手疼了。”俊伟松了一下,连忙又拉着另只衣袖,慢慢靠过去。陈媛心里噗噗乱跳,只觉一双臂膀从身周围绕了过来,收拢着贴牢一个胸口拥着。
夜里浩伟忽而想到件事来找俊伟商量,在窗外头瞅见了这幕,涔涔地回去屋里躺,却辗转了。
八
小公馆里的人经过这件事后都有点不太爱说话了。梁夫人向来不跟姨娘们一处,一日家产没着落,一日睡不安稳。陈媛有意无意避开点那老夫人,一有机会便和俊伟出去,不知哪天梁有道两脚一蹬了,自己也算是有个着落了,犯不着还去想往不着的。
梁夫人找不着人诉苦,开始狐疑起淑灵母女,近些日子越发瞧不见那对狐媚眼了,留了个心眼。
从绸缎庄出来,正好遇着游行,车夫绕路从霞飞路经由百乐门回去。
一位美妇身着月白竹布衫,外罩元色绉心缎镶马甲,站在百乐门口,云鬓散乱不少。幸好天色暗沉,不怎么见得清。年轻军官几步上来拉住她,要亲吻,美妇笑咯咯地推开他,又走。军官不饶地抱着她,不知咬耳了什么,女人笑得身子乱颤,瘫了似的吊着男人的膀子,两人又都回进了舞厅。
梁夫人瞅着这幕,一刻不停指着车夫回小公馆,稍慢了便尖着嗓子眼叫,早晓得那女人是这料货色,该她逮到机会回去告诉……
淑灵闹着也要过来见识见识,老远看见个女人骂笨手笨脚的车夫,顿时心里一凉,又不敢确凿,急得六神无主。
到半夜她们母子都没敢回小公馆,一连几天都住在外面。她母亲胆子尤其小,咬定是被那女人瞧见了,这两天指不定就候在舞厅门口捉奸了!自打梁有道病下后,又把帐房钥匙一并交了浩伟,那女人日日找茬生事,逮着零星点事就够闹的了。
干等着,门口不出。年轻军官不知她嫁人,求她跟他结婚一起去西安,淑灵连劝她母亲答应。一晚,接到通陈媛来的电话,淑灵听了忍不住一壁的落泪,挂断后她母亲问她什么事,她伤心的说,父亲过身了……
女人歪在床上惊住了,直直地看着电话,“她们还能饶过咱们……”淑灵擦着泪说:“当夜里爹就不行了,送到医院已经……陈媛说这两天家里闹成一团,劝我们千万别回去了。”她母亲白了脸,颤颤地,“那女人肯放过我们……”淑灵告诉她,“陈媛绝不会说的。”女人小松了口气。
陈媛自是不说的,梁家屋下永远的堆着、挤着、横着都是人,能少,还能不好?
后事都料理妥帖了,接下来就是分家,淑灵那屋不必说。浩伟熬过这些天,憔悴,转眼老了快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