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不再读游记。一天,和佐思佑想一起温习语文课本,重读《小石潭记》,唤醒昏睡多年忘记的事:好游记是收纳作者浮云之慨碎沙之叹最好的办法,就买下本书。
是好书。问题不在于是不是可以跟随作者游历瑞士,而是它能分享那一地鸡毛的发现和感喟。
游记还是挥霍的一种绝妙容器。挥霍语词,句子,句法,书面语,生僻词组乃至无从出发亦无从抵达的某个句群——它们像梦里的蚁阵,豪气有,渺小更甚。它们的存在不及时捕捉,瞬间即逝如烟花,如拂晓。一现如昙。
“我正造梦,车厢却如念珠,流转间稍一顿挫,已教静止碎作蜃楼。”
“山势愈来愈险,气温愈来愈低,自客来雪德换车之后,齿轨铁路不再与山势恋战,放弃迂回,直接射入隧道,射入迪伦·马特某篇小说描述的境界:黑暗,黑暗,幽闭,狭窄又庞大的黑暗,教人分不清旅程究竟是向前、向上还是早已向下。”
“醒来时,东边天上露出一抹潮红的霞光,远处山峰畏寒般抱紧云床;沐浴后,云薄了,天蓝了,仿佛轻轻一敲,便听得见空气脆生生的颤动。”
“我一面以唇舌摩挲樱桃的肥硕,一面品味‘望峰息心’四个汉字的含义。生活呃生活,你总在人绝望之际才悄悄塞来一张字条大小的希望。”
——这些句群、句段乃至“望峰息心”之类的熟语没有山川与脚步的配合恐怕也就只好一辈子缄默无语,从虚无走向虚无。而现在,它们成为火车轮与铁轨的合唱,成为钟楼钟鸣水畔水喧人群人语……当然,它是心悸,或心迹。
与诗作中的韩博不同,游记里的韩博喜欢将熟语拆开用,俭省之外,也让熟语刷新,岁月在短句里反被抻长,惜字如惜时,刻意放缓放大江山刹那静美,亘古嫣然。
韩博还喜欢直接用名词拼贴画面:
“贵远贱近,慕古薄今之游自味蕾始,一座19世纪的木屋,木桌,木椅,浓汤,炸鱼,葡萄美酒,唔,我仿佛面红耳赤变身一位农夫,跨出门槛,便坠入鸡飞狗跳的世界”……
韩博学过版画?(黄集伟)
《山川任悠远》 韩博著 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