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究竟是一道幕,还是一条路,还是蒙着的一片尘。再回首,云遮雾断途……诗意组织的情节中,一个保姆——梅娘的形象被定格,化为一个符号,如一株水草在生命的河水里固执存在,即便岁月不复。小说充满忆旧气息,读来令人惆怅,令人感慨。
1
梅娘终究注定要成为一株水草的。后来我一直在想。
那个面孔黎黑的女人,一身玄装,眸子里发出诡异的色彩,截住我的去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是彬彬?
象一个黑色的惊叹号,她立在深秋明净清朗的阳光下。我悚然,忆不起她是谁,与我有什么干系?
“呀,贵人,真是贵人。”她虚张声势地大嚷,眼里却有一种意志,一种责备,一种洞穿一切似乎无所不知的自信。
“我是二婆,梅娘的邻居。”
漫漶一片的记忆终于显出点雪泥鸿爪。
那个倚坐在青青的石阶前整日拨弄着手指替人相命的女巫莫非是她?
她微笑着,形销骨立。时光早已削去了她的臃肿。
“水命,水命!我早算过她是水命。”
黑衣女人开始喋喋不休。我如坠云雾。“你是知道的,梅娘两个月前投了水,死了。”
这是秋季,秋季没有寓言。只是初秋的河水是不是太过于清冷?
一种冰凉湿润的感觉自周身漫无声息地洇开来,心中一种东西訇然碎裂着,音乐般地响。
天是那样蓝,蓝得有点虚幻缥缈。一只红色的汽球在空中优雅从容地飘,晃悠悠而风情万种。几羽信鸽轻盈地从天空掠过。人来人往,一对情侣低声絮语着什么,骑车的年轻母亲载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同背着一首简单的儿歌,一个清俊的男人手插在裤袋里自信悠闲地从广场穿过……
一名孕妇安详地散着步,脸上已有了一种母性的温柔。
诞生的将要诞生,消亡的将要消亡。
一切在流动,生命的气息。
秋光镀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却再也不会镀亮梅娘了。
蓦然回首,那不祥夜鸟般的黑衣女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梅娘则站在时光的尽头向我微笑。
2
梅娘,这温婉清丽的名字如一束金色的阳光在我童年的唇边闪烁不已。若午夜星辰般灿烂在我迷朦的天空里。
梅娘是我的保姆。那时我只有三岁。我称呼她为妈妈。我口笨舌拙,只会发出这两个单词。这单一的音节简朴明了,富于亲和力。语言在遥远的地方闪着诡异的光芒,我与语言面面相觑,渴望合二为一。可这眷恋缱绻的语言在我三岁的嘴里吝啬无比。沉默注定是我一生的朋友。快乐只是一种瞬间而脆弱的存在。意志里的语言纷纷扬扬,美仑美奂。但在许多的境况里,语言总是终止在牙齿的栅栏前,我习惯了沉默。
在青苔密布绿意深深的院落里,我神不守舍茫然四顾。时间的指针指向1971年。春天的气息处处弥漫,苏醒的花草树木蓬蓬勃勃地吟唱着生长的歌谣,那些花儿饱满,鲜润,蓬勃,旺盛得如同一张静物写生的油画。缤纷摇曳,暗香浮动。我迷离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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