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就是大街,公路两旁依次排列着乡政府小酒馆、学校、租书摊,以及街角那间不起眼的老二理发店。每天早上,学校早读课的预备铃声响过,山乡新的一天也就开始了。
小酒馆的老板徐哥子是山乡最早起床也最忙的人之一。紧挨着学校的小酒馆不仅生意好,也是大大 小小的新闻和山乡流言集散地。精明能干的徐哥子和 他快言快语的老婆把那间小小的酒馆打理得红火火。 徐哥子很会喝酒,切上两盘熏干肉,倒满了酒杯,笑 着和喝酒的客人慢慢聊。小酒馆里暖暖的,飘散着白 酒和肉骨头汤的醇香,山乡里以豪饮而远近闻名的杨 三斤和胡斤半曾先后醉倒在小酒馆里,一个又哭又笑 地叫着再来,一个趴在桌下满地找筷子,柜台后的徐 哥子依旧脸色沉稳地自斟自饮着,和他那不时找人拉 家常聊天的老婆一样,把高兴和一丝隐隐的不安都深 深埋在了心底。和小酒馆一样吸引山乡男人们的是大贵的台球桌。那张山乡里唯一的台球桌被大贵每天擦拭得光光 亮亮,光滑的球杆、深绿色的桌面、散堆在一起的石 膏球,对山乡男人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从不知“ 司诺 克”为何物的大贵有着一手惊人的球技。他从一个精 明的城里人手里接过这张二手台球桌后,痴迷得无以 复加。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杆尖撬起母球,准确地击 中躲在一大堆子球后的那个“黑!”,然后,眯上两 眼趴在台球桌上,好像在认真地欣赏着“ 黑!”按照 他预定的轨迹缓缓滚入网袋的声音。那眼神就像一位 举枪瞄准了兔子的猎人。
夜幕降临,台球桌顶端的那盏一百瓦的大灯泡把小屋照得一片通亮。鼻尖上冒着汗珠的大贵、精力 过剩的社会青年,寂寞的山乡教师,在台球桌上投下 巨大的阴影,像一个个宽衣广袖的神秘隐士.赌资大 多是一包“ 五牛”或软“ 天下秀”香烟。最终获胜 的总是大贵一边的。那根油黑锃亮的台球杆到了他手 里,仿佛马上注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为大贵赢 得了无数山乡男人羡慕的眼光和山乡妹子脆生生的笑声。
和热热闹闹的小酒馆、台球桌相比,老二理发店就冷 清寂寥了很多。街角的老二理发屋阴暗、狭小,一根 红色的塑料椅对着的是那种边框发暗发黄的木框镜。 老二坐在木门后的阴影里,叼着烟,打量着那些从大 街上走过的乡人。那打扮得时髦妖艳的山乡妹子老二 懒得望一望,她们从来只在城里的新潮发屋、发廊里 做头发。他游移不定的目光将最终锁定在那背着手转 悠的山乡老头或一阵风跑过大街的小学生。老二最拿 手的是推平头和理一种乡人俗称“ 马桶盖”的发型。 手艺虽然粗糙,但方圆三里只此一家,老二的日子为 此依旧悠闲自在。傍晚关上店门后,常见他不快不慢 地沿着墙根转到小酒馆里,切半斤猪头肉,喝二两老白干。或者,若有所思地蹲在理发店门口,点燃一只烟,直奔坡下的羊肉馆子,两碗滚烫的羊肉汤渴下肚,满大街吆五喝六地邀人“ 拌十 三”。
小酒馆里那火红的炭火;台球桌上模糊而巨大的黑影,山乡里的风景美丽单调。如今,大贵的台球桌变成了山乡里的第一家网吧,瓦房换成了好看的小 楼,门外贴着天蓝色的“ 中国联通服务站”商标,老 远就招人眼。老二的理发屋依旧破旧、窄小,只是门 口已多了一块白底红字的大招牌:美发染发、欢迎光 临。徐哥子在城里大街上见过一次,一身蹩脚的西服, 独生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浙江与同学合伙开了一家网 络公司,从此,他不得不奔波在四川和浙江、银行和 邮局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