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生活艰辛

杨家坝似乎没有变化，大坝旁边的太平河，依然不停向南流去，而杨家却几经沧桑，变化不小。过去虽说穷点，可是热热闹闹一大家人，如今，死的死，关的关，就只剩下杨老大两口儿和静花一人了。还是那句老话，“客走旺门家”，就杨家目前的境遇，人们躲都躲不及，谁还愿去他家走动？整座院子，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阴阴沉沉。

杨老大自打监狱放回后，心力交瘁，萎靡不振，整个人都变了样。自己是大哥，是一家之主，有责任带好兄弟，可是，如今，兄弟一个个死于非命，如何对得起父母的在天之灵？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个人世间？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可是，又不忍心把老婆一人留在世上，只得成日忧愁痛苦，度日如年，渐渐抽起鸦片烟来。

鸦片这个怪物，它专向那些心绪不宁、心情不好、情绪低落的意志薄弱者敞开怀抱，更向那些好逸恶劳、好吃懒做、贪恋好奇的庸碌无能辈施展魔法。

杨老大一直以来，对吸烟没有好感，眼见得不少富贵人家因此而倾家荡产，他严禁兄弟沾染这一恶习。可是，如今的他，只能在“好死”与“赖活”之间选择。既然选择了后者，那就活一天算一天，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整天往街上烟馆跑，家里值钱的东西，差不多都卖光了。

静花背着儿子，拿出卖首饰仅剩的一点钱，上街去打油买盐。到上场口，碰见杨老大蹲在墙角，满脸黢黑，全身污垢，似睡非睡，无精打采，呵欠连天。

“大哥，你咋两天都不落屋？大嫂好担心哟！”静花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杨老大一见静花，慌忙站起，伸了伸懒腰，然后问：“你上街做啥？回娘屋啊？”

“不，我打油买盐。”静花回答。

“你不是最怕上街、最怕见到熟人吗？今天中街人太多，你就别去了，这样好了……你等我，我去买。”从静花手中接过钱，匆忙离去。

静花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正着急，忽见杨木棒的侄子杨首奎走来。杨首奎是杨家侄子中比较机灵的一个，也是而今唯一常去他们家走动的一个。他随老三偷过牛，也曾因此坐过牢，去簇坝河有他，抢土司也有份。事发后到外面躲了起来，因为年青不惹眼，躲过风头后就回来了。

“五婶，你等哪个？”杨首奎问。

“我等你大叔。”

“大叔？正在烟馆里抽鸦片烟呢，我马上去给你喊。”杨首奎转身便跑。不一会儿，回来说，“他死活不走，一个劲儿抽烟，拖都拖不起来，把烟枪给他拿了，他还点头哈腰求你还他。大叔简直变了，一点也不像从前。”回话后就走了。

“啊呀，咋办嘛？”静花急得差点哭起来。这时，背上娃娃又哭了，她边拍边说，“哦、哦、哦，娃娃乖，娃娃不哭了，妈妈这就给你买香香。”一个人靠在柱子边上，又想起了过去的伤心事来。

杨家发生变故的那会儿，大嫂和静花正在大嫂娘家，听说家里出了大事，那也是几天以后的事了。她俩急急忙忙赶回来。

回家一看，房前凋零，大门上锁。撬开门进去，屋里蛛网密结，老鼠乱窜。一打听，才知官兵因一桩惊天大案到杨家抓人。杨木棒逃跑，生死不明，杨老六毙命，就地掩埋，其余兄弟抓进大牢，她们吓得又跑回转竹坪。

躲在转竹坪，外面消息不得而知，静花整天忧心忡忡。她想，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为何转眼之间就变了？说是上百人去抢劫，怎么事前没有一点动静？平时，除了听他说，要扩充实力，发展壮大外，没有听说干过任何坏事。若有，每天进进出出那么些人，不露出半点口风？问他为啥要吸收那么多人，他的理由是为保一方平安。既然没干过为非作歹之事，为何遭此横祸？难道自己是个“不祥”之人？有克夫命?不然为啥自从嫁到杨家后，杨家就接二连三出事，而且每次都是祸从天降，防不胜防。由此，对杨家产生一种负疚感，觉得对不起杨木棒，对不起杨家的兄弟、嫂子。

风声没有先前那么紧后，静花和大嫂才回到杨家坝来。

不久，杨老大放了回来。这才知道，除杨木棒下落不明外，一屋男子，就只剩杨老大一人了。静花和大嫂，把几个死去兄弟的牌位，放在神龛上，跪在神龛前，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哭得死去活来。

大嫂边哭边述说：“六弟啊，阿妈死得早，你是我一泡屎一泡尿带大的，你还那么年青就走了啊，什么福都没享过啊……二弟啊，你是那样老实胆小，弟妹走后，你不开腔不说话，一天到晚跟着你大哥埋头苦干，忙前忙后撑着这个家，没有喊一声累，没有叫一声苦，你也离开了，叫你大哥今后咋个过哟……四弟啊四弟，你最痛哥嫂兄弟，家里一有事，你就会在前面挡着，你这一离开我们咋个办啊……”

静花不像大嫂那样哭诉，只是“嗯、嗯、嗯……”不停地哭。她不仅为死去的兄弟而哭，也在为自己凶多吉少，不知下落的男人而哭。

后来听说杨木棒也抓进了大牢，太平的人们都说，杨家这下全完蛋了。

静花听说杨木棒被抓后，悲喜交加。悲的是抓进大牢，生死难测；喜的是杨木棒尚在人间。既然没死，她就怀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死心。

高静全派人把静花叫回太平，对她说，杨木棒必死无疑，杨家没有指望了，叫她思想有个准备，趁年轻，早作打算。静花看看自己大起来的肚子，说，“我不信他会去抢人。”

“这次，他真的去抢了人，”高静全说，“我打听过了，他还放火烧了土司的房子……”

“不听、不听，”静花捂住双耳，“我要等他回来，亲口对我讲。就是回不来了，我生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说完回杨家坝去了。

从此，她很少上街，也怕见熟人。生小孩后，她更是一心在家带儿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大嫂忙地里的活路去了，家里没有了油盐，不得已，只好背着娃娃上街来买。这下糟了，钱被大哥骗去了，不知如何是好，躲在木柱后面干着急。

这时，正好高国平从这里经过，见静花木桩似的站在路旁发愣，急忙上前打招呼：“小妹，好久上街的？这么久不见你，都带小孩啦？”摸摸小孩的小脸蛋接着说，“走，去家里，你嫂子和你侄儿都好想你的。”

高国平从内心深处感到对不住这个小妹，是他没有坚决阻挡，才使小妹落入火坑。他因种种原因不便去杨家坝看望她，叫大侄子去找过，但是被杨家大嫂挡在门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隔三岔五，在街上碰见杨家大哥时，给点钱叫他带去。他哪里知道，这些钱并未交到静花手里，全都“流”进了烟馆。

高国平见静花有些迟疑，拉着她说：“怕啥子？怕你哥看见骂你是不是？别管他！”

静花随高国平去到家里，高耀目见父亲带着姑姑回来，高兴得跳起来，“哦……我当哥哥了，我当哥哥了，小姑姑，他叫啥名字？”

姑姑说：“还没有取名字。”

“为啥没有取名字？”高耀目问。

“等他……”静花没有说出口，她是要说等他爸回来给他取名，可是，能回来吗？眼泪禁不住滚了下来。

“小妹，别伤心”，秀姑说，“事，不出已经出了，伤了身子娃娃咋办？来，把娃娃放下。”她叫大侄子高自若给姑姑倒开水，叫小侄子高和平给弟弟拿糖果。

“小哥，你说他的命能保住吗？”静花问高国平。

高国平没有正面回答，好一会儿才说，“小妹，眼下，你要想开些才是。你想想，老六被官兵当场打死，老四被枪毙，老五是舵首，衙门会放过他吗？”

静花听小哥说的与大哥说的完全相同，禁不住大哭起来。他相信小哥，就连小哥都这样认为，看来希望的确渺茫。

耀目急忙拉着静花，说：“不哭嘛，不哭嘛，小姑姑……”自己却哭了起来。静花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高耀目最喜欢的就是姑姑，姑姑也最爱她这个侄儿。

秀姑对高国平埋怨说：“你看你，说些啥？把小妹吓哭了。依我看，世上的事，难说得很，上次不是说‘死定了’？结果呢，风风光光回来了。”

“哪有那么多好事？我这是实话实说，有些事……趁早，免得到头来……”高国平说，“我这是为小妹好。”

“大哥说，要不是你抓住那两个平落坝的人，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我晓得你哥会这样说的，他和杨家也会因此记恨我。可是，小妹，你想想，当时我晓得哪个去抢的吗？不仅我不晓得，我相信，就连你和你哥都不晓得。”

静花点头说：“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会去抢人。”

“是呀，你不相信，我也想不到啊。”高国平说，“案子又不是在太平发生的，这是木坪那边的案子，我们只是奉命协助调查，我那是在办公事，上头派我去追查，我不去行吗？人抓住后，如果审出来是老五干的，也许我会想点啥办法，可是，那两个人滴水不漏，我只好奉李团正的命令往上送了。谁知那两个龟儿，在太平守口如瓶，到县衙就经不住严刑拷打，全部招供？这能怪我吗？何况，我的手有好大，能一手遮天？”

高国平这是算命先生摆摊子——看人说话。对于这件事，一开始他就怀疑到杨木棒的头上，可他内心是矛盾的。他讨厌胡作非为的妹夫，甚至认为太平地区不安宁的根子就是这个妹夫。然而，当着小妹的面，又觉得有愧于她，只好说些敷衍了事的话。

“我晓得，我不怪你，怪就怪他自己，自从那次回来后，我就发现他变了，说啥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整天想扩大实力，出人头地，唉……当初我该听你的。”静花似乎有些后悔了。

吃过晚饭后，无论嫂子怎样挽留，静花都要回杨家坝去。临走，高国平考虑到，现在是荒年，她们的日子一定不好过，给了她十个大洋。还对她说，今后有啥事，尽管来找，兄妹嘛，不要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