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 嫁
菊影终于看见了雨城,推开车窗,湿润的空气轻轻的抚摩着脸上的皮肤,一种久违的感觉在她的身上盛开,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张开的饥渴的嘴,尽情地吮吸着那潮湿,一路的颠簸劳顿,一路的离愁别绪,都被故乡纤尘无染的空气洗刷殆尽。她欢快地跳上人力三轮车,脱口而出:“终于回来了!”。三轮车夫转过头,奇怪地看着这个漂亮斯文的女孩:“姑娘,你说什么?”
“哦,哦,没什么,”菊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对车夫说:“大南街”。
到家已是掌灯时分,母亲脸上没有孩子远游回来的兴奋,反倒用一种责怪的口吻对菊影说:“疯够了?报到都是我去给你报的,工作重要还是耍重要。”
菊影不敢吭声,进自己的房间整理旅行的东西,外婆跟着近来:“影儿,玩得好吗?”
菊影笑了,从小就和外婆住一个房间,外婆最宠菊影,菊影扑进外婆怀里撒娇,然后,迅速地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张绣花的手帕:“老祖宗,给你买的。”
“呵呵,还是我孙女想着我。”
“老祖宗,我妈咋个不高兴哟?”
“你放假不回家,跑那么远去玩,我都不高兴。”
“你们同意了的讪。”
“你郭娘和涛哥哥都来好多次了。”外婆看着手帕上的针线说。
“啊”,菊影回家的兴奋顿时消散。菊影无心收拾,怕外婆看出什么,她借口旅途劳累,躺在床上,拉上蚊帐的帘子,睁着眼睛想心事:涛哥哥那里怎么办?
菊影的母亲和郭娘是老朋友,两家相好几十年,菊影和涛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郭娘常常把菊影搂在怀里说:“影儿,长大给我当媳妇,啊?”
不懂事的时候,菊影每次听到郭娘这样说,脆生生地回答:“哎。”年龄渐长,郭娘看见菊影还是叫:“媳妇儿。”菊影每回脸上都成了红绸。长成大姑娘,菊影陪母亲和郭娘一起上街,熟人们打量着她对两个老姐妹说:“呵呵,好福气哦,什么时候涛涛和影儿请吃糖啊”?菊影只是尴尬的低着头,心中很不高兴。后来,她总是找什么借口不和她们一起上街,也躲着涛,甚至,涛一对她好,她就反感。
涛听话,懂事,孝顺,从小和菊影一起长大,他喜欢这个妹妹,即使菊影常给他脸色,他还是常来菊影家,她把菊影的冷淡看成矜持,他想:女孩子,矜持点将来比较靠得住。对于菊影的抗拒,他总是当成任性的表现,他觉得将来和菊影的婚事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涛先菊影一年考上大学,菊影上大学后,涛去菊影的学校看过菊影两次,菊影告诉同学他是亲戚,她只是借口学校不许谈恋爱,要涛不要到学校去,但是,菊影不敢反抗,两家的交情实在太深。她借口想考研究生,回避这个棘手的问题,除了谈学习,菊影和涛相见,惟有相对一笑。
母亲进来,菊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她感觉母亲拉开蚊帐看着她。“影儿,睡着了?”
菊影没有吭气,她猜想母亲要说什么。
“影儿,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明天,郭娘和你涛哥要来,你不要再出去了。”
菊影站在郭娘和涛的面前,她任由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她突然心中涌起一份愧疚,她已经把温暖留在远方的安平,而咫尺的涛却显得有些模糊,和安平片刻的爱抚相比,与涛从小的熟悉变得淡淡的,淡得让菊影缺乏感动。她抬起眼,迎着涛的目光,她惊异的发现:自己这二十几年里从未正眼注视过涛,涛的五官对自己而言是那么的陌生。此刻,她也从涛的眼里读出了一份热烈,与安平眼里的热烈一样,涛的眼中的火焰燃烧着:“影妹妹,在河南玩得好吗?”涛亲热的问。
“一般,天天吃面,烦死了。”菊影故作镇静,撅起嘴答道。
“你们俩玩,我看你妈做什么好吃的。”郭娘喜气满面地边说边向厨房走。涛很习惯的找凳子坐下,而且反客为主的叫道:“影妹妹,你也坐呀。”
“你搞没搞错?这是我家呀。”菊影着嗔怪涛,她已经调整好情绪,暗自打算用坚持考研究生的方法拖延时间,等两年后,安平如约而至再向家里和涛摊牌。
那天,晚餐丰盛,两个世交之家,似乎是融合成一个整体。菊影和涛坐在一起,静静地听老人们说话,偶尔两个年轻人交谈几句,涛吃完一碗饭,菊影还起身给涛盛饭,她一言不发的一只手把盛的饭递给涛,涛笑得很开心,菊影妈说:“一点都没礼貌。”
“哎呀,都快成一家了,还那么讲究做啥?”郭娘笑嘻嘻地说,
“呵呵,现在就维护上了,惯坏了今后别找我哈。”菊影妈笑了。
两个老姐妹你一言我一语,乐得像过节,在他们看来儿女的事情是板上的钉子:定了。
菊影和涛都没有应和。菊影再也吃不下去,她把碗放下,轻言细语的说:“你们慢用,我好了。”
“我也吃好了。”涛放下筷子。
“好、好,你们出去走走。”菊影妈笑着说,她实在太满意涛这个未来的女婿了。
菊影和涛走在青衣江边,江岸,一排排雪松挺拔的站着,浓浓密密的树枝,把沿江路昏黄的路灯阻隔,临江的休闲椅变成了一个个隐秘的场地,情侣们亲密的坐着,亲亲我我的举动,让菊影的心里泛起酸楚,她暗自呼唤:安平,你知道我在作什么吗?
“影妹妹,我们坐坐?”在一张空椅前,涛对着菊影说。
“嗯。”菊影确实感到脚有点酸,她坐下,似乎还感觉到前面刚离开这椅子的那对情侣的坐过后身体的余温。
“冷不冷?”涛关心的问。
菊影摇摇头,自顾着想心事。
涛坐在菊影的旁边,伸出手握住菊影的手,他感到菊影的手冰凉。
菊影轻轻的抽回手,双手托着下巴,看这黑夜里的江水:青衣江水会留到煤城吗?可是,她清楚煤城离黄河很近,菊影心绪打结了。她自言自语叹到:唉,青衣江是入长江的,长江和黄河如果变成一条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