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煎熬-读书频道-北纬网

　　凌晨四点。随着一针镇痛药物注入体内，妻的呻吟变得微弱起来。喧闹了一天的病房，终于在妻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中渐渐归于平静。
    昨天立秋，“秋老虎”嚣张得很。家人们静静地守在手术室外，在高温的煎熬之中，期待着一个新生命的来临。
    不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态。我相信自己发挥了最高的表演水平，但很难判定隐藏在笑容下面的焦虑是否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在三天前和主刀医生“签字画押”的基础上，在妻被推入手术室之后，麻醉科又动员我签了一份“同意全麻”的协议。原因既简单又复杂：妻的血小板偏低，硬膜外麻醉（即“半麻”）易在术中出现大出血。
    拿笔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全麻”对妻的身体损伤较大不说，孩子也可能出现窒息的危险；“半麻”对孩子安全和健康有利，妻的安全医生却“不敢保证”。
    字不能不签。从麻醉科出来，我若无其事地找了拐弯处一个靠窗的凳子坐下，把脸和心事隐藏起来。手术室里母子的安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让人不由产生了吸氧的欲望。昏迷的妻子，无助的孩子，医生手中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眼睛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高速切换着一幅幅生离死别的紧张画面。
    “谁是产妇的家属？！”正在时间之火把我煎熬得胸闷气短之时，一声不急不慢的叫喊，像一根粗大结实的绞绳，一下子把我的心吊上了半空。意料之外，医生带来的却是一个利好消息：麻醉科经过研究，决定先做“半麻”，如果情况紧急再调整改做全麻。
    接下来的过程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距离这一次签字到听到“五斤八”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大概也就五十分钟的光景。手术顺利，母子平安，吃下定心汤元的我狠狠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儿子长得像极了他妈，两只眼睛乌黑油亮。他用懂事的双眸打量着目力所及的一切，清澈的目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得我的心里温暖透亮。亲人们连日来的兴奋在此刻到达了巅峰。
    恰在这时，妻的一声呻吟，使得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那是麻醉失效后伤口的疼痛，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切肤之痛。随着药力的消退，伤口的疼痛逐渐升级，妻开始忍受不住，呻吟也逐渐升级，慢慢竟成了哭腔，听来十分的凄厉。
    我把妻娇小的手握在手心，试图以此减轻她的恐慌和焦虑。四目相视，我看到了妻的坚韧和顽强。她分明想尽量不喊出声来，但显然非常吃力。妻的鼻梁和额头不时沁出密密的汗珠，雪白的灯光下，发根的晶莹十分耀眼。
    而炼狱般的煎熬此时才刚刚开始。
    伤口的疼痛还在继续，宫缩的考验又毫无防备地袭来。妻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一声声的哭喊回荡在病房，就像一波波的惊浪骇浪，重重地击打在我的心上。妻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在每一阵痛楚袭来的时候，用尖叫释放他的痛感，用嵌入我的皮肉的指甲，表达对我的信任和依恋。
    这是一次长达8个小时的深情牵手，十指相接之处，爱意流淌，心海荡漾。我默默地迎接她指甲的每一次嵌入，以此来分担她的痛苦，感受心心相印的甜蜜与满足……
    在药物的帮助之下，妻终于平静下来。看看熟睡的儿子，又看看憨笑着的我，经受了重重折磨的妻带着微笑和满足，安然睡去。
    我的握着妻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在经历了这一次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之后，我有些惊诧地发现，精神和肉体上的煎熬，有时是如此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