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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

那天早晨，母亲像往常一样去井台打水。挑水回家时，她带回了一个多少让人听着有些担心的消息。

某种消息，如果能够让人感到担心，那就说明它一定与人们所关心的、不可确定的未来有所关联，并且多半会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这不，尽管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有点儿慌乱，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地、不紧不慢地挑水回到家里来了。

这天早晨，淡淡的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轻雾，古老的镇子笼罩就在这层轻雾里面，让人感觉就像进入了梦中的仙境。在这个初秋的早晨，尽管天已经有些凉了，镇子上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与平和。

这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当你向大运河望去，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河堤上大片大片的柳树枝梢瞧吧，你分明已经感觉到有一点点金色光芒在浮动了。

早晨的阳光很容易会让一个人浮想联翩，尤其是在多年之前那样一个宁静的早晨。你看我越说越远了，我们还是把目光收回到镇上来吧。

这时，你可以看到一个肤色白晰、中等身材的女人正挑着一担水走在小青石路上。她穿了一件绛红色的对襟夹袄，有些步履匆忙。只见她不时用手指尖撩一下被雾水打湿的头发，又不时抿然一笑，心不在焉地跟人打着招呼。

这个人就是当年的母亲。她急匆匆的样子让人看着真是心急，看样子她一定是有什么盛不住的事儿。不信你看她身后那只大木桶，里面的水都洒出来了她还却浑然不觉地向前走呢。

从井台挑水回家需要经过一个青砖大院。

高高的门楼旁立着石狮子，脖子上带着红绸布，两扇漆成黑色的大门紧闭。那是河东张家在河西修的新宅。当母亲走过来的时候就见大门吱呀一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拎着雕花鸟笼从门缝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看到他母亲不由得停顿一下。她放下挑子，揉揉有些发皴的脸，有些紧张似地笑笑：“二叔早。”

老人右手提着大大的鸟笼，左手里两只核桃哗哗转动。他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他笑呵呵地冲母亲点点头：

“林先这几天忙什么呢，我怎么一直也没见他？”

母亲脸上分明地带了一丝紧张。她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二叔你还不知道他，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到的，就知道看书。”

“是呀”，老人叹了口气：“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没办法。你告诉林先，君子安贫达人知命。时局动荡，委身红尘冷眼静观。码头那几家店铺能养活人，一切顺变吧。”

母亲笑了笑：“多谢二叔关心。到这个时候往往是嘘寒问暖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二叔什么时候到到家里坐坐，帮我劝劝他。他这个人太固执。”

张老爷子呵呵地笑了：“闺女，古之成大事者，必有过人之节。你告诉林先，让他有时间的时候到河东来喝茶吧。”

“二叔不是已经搬到河西来了吗？”母亲问。

“河东张家河东张家，这个宅子我不喜欢。”

“二叔刚刚搬来就要搬回河东去吗？”母亲问。

老人并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而是说：“你回去告诉林先，有时间让林先到我这里坐坐。”

母亲心不在焉地应着，这时张老爷子已经提着鸟笼向河边走去了。

母亲望望着他的背影挑起担子。这时的阳光已经稍稍有些温和了，但被雾气浸淫了一夜的路面仍带有一股逼人的凉意。母亲稍稍挪了一下肩头的担子，有意无意地加快了脚步。

趁着母亲赶着回家的机会，我们来好好看看当年的镇子吧。

我只是记着那个时候的镇子很大，至于它到底有多大，任凭今天的我如何搜罗，也无法用准确的语言和合理逻辑来说清。也许这只是因为当年我过于幼小，因为在一个孩子的记忆里，很多事情往往都会被夸大。甚至是在多年之后，他也会一直以为那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东西是不可超越的。当你回过头来想想它不过如此时，心底却仍不肯相信记忆中的一切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那个时候著名的大运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庞大的镇子被分作河东河西两部分。那时没桥，往来很不方便。比如就像我们吧，住在河西，想到河东的外祖父家去，还有河东的外祖父要到我们家里来，都是一定要过河不可的。

大运河两岸各埋有一根粗重的槐木桩子，一根长长的油绳将它们拴在一起。河上有一只很大很大的木船。摆渡的是两个年老的艄公，他们吃住在船上。船头扔着一面倒扣着的小铜锣，有人过河时就向铜锣里扔钱。

两个艄公一直蹲在船尾吸旱烟。慢慢地，有人心急开始催了。年老的艄公慢吞吞站起来，将烟锅重重地在船舷上磕两下，半明半灭的火星落到了河里。烟袋别在腰带上。他来到船头，蹲下，眼皮也不抬地数过铜锣里的钱。一只手撩起衣襟，哗啦一声倒进去。向上卷几卷，再按按，扎实了。然后抽出烟袋锅咣咣猛敲两下铜锣，乘船的人赶紧向船舱拢一拢。这时另外一个艄公已经起锚，船要开了。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一把一把拽着油绳将船拔到对岸。这叫拔河。

将船一点点拔到大运河对岸看起来是件很累人的事。有时好奇的渡河人也会帮着他们拨河。年老的艄公五短身材，两手乌黑关节粗大。他们终年也不跟人说一句话。而那个年轻一点的艄公有时会跟坐船的人说句话，却也话语不多。

也就是在我们一家回到镇上以后，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儿。镇长张汉臣向国民政府申请了二百块大洋，开始在河上修浮桥。这对镇上的人们来说可是个好消息，可是对码头李家来说却不一样了。因为摆渡是他们的生意。为此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李家要在修桥的时候闹事。镇公所如临大敌，甚至还在县里请来了几个背洋枪穿制服的警察。结果桥修好了李家却什么也没做。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就拿修桥这件事来说吧，虽然镇上大部分人得到了方便，但码头李家却不方便了。

那个时候我还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就是好像镇上所有的人都是迷一般的人物。就拿李家来说吧，他们是镇上最富有的人，从祖上起一直在码头做水运。大运河上下几百里，一提码头李家的名声无不闻之色变。虽然他们已经很有钱了，却还照样经营着摆渡这样的小生意，这一点我如何也想不明白。还有一点，虽然这些年他们在码头开了几家小货栈，经营茶叶、盐和一些蜡烛火柴之类的小百货，但他们只跟外地人做批发生意，从不跟镇上的人打交道。

镇长张汉臣住在河东镇公所，他是河东张家的长子，五十多岁，胖胖的，一袭马褂，板板正正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张汉臣和我们家大伯父是秦晋之交。理所当然我们两家也就成了亲戚。张家人大都住在河东，而我们家大都住在河西，加上码头李家，号称三大家族的人都在各自的地盘上活动，我记忆中镇上就是这种安静而和谐的格局。但是，这段时间我却感觉好像很多东西都变了。

至于当年父亲为什么会从省城回到镇上，这对我和秀林来说都是一个不解之谜。回到镇上之后，父亲接管了我们家在码头的几家店铺，接连又开了几家货栈，不时有小火轮运来如万金油啦蜡烛啦灭鼠药啦之类的小百货，其中还有洋油洋布雪花糕之类的外国货，这让镇上的生活迅速丰富起来。

父亲的生意很好。这些洋货让镇上人们大开眼界，码头越来越多地受到人们的关注。随之而来的是，很多人争相在码头开办货栈，码头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繁华了起来。这件事对李家的影响很大。父亲的店铺不卖茶叶和火柴，所以跟他们并不冲突，李家并未做出什么反应。但所有的人都明显地感觉到了李家越来越不开心了。

不管李家开心不开心，但码头却明显地越来越热闹了。这不，镇上又析开了一家票号。所谓票号，镇上的人们还是习惯管它叫钱庄，父亲带头把钱存在那里。钱庄老板名叫冯子宏，是个精明的南方人。他开办的钱庄让一个人感到很不舒服，这个人叫马少元。

看看，我都胡乱说到哪里去了。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还是回过头来一起看看那天早晨的母亲吧。

那天早晨，母亲挑水匆匆赶到家里。来到门前，她放下挑子打开大门。就在她回过身来挑起担子进门的时候，也许出于心里装着那件事过于紧张，也许由于她过于专注而有些愣神儿，她身后那只木桶轻轻磕在牐板上。只听见哗地一声溅出一大片水来。

听到这个声音母亲心中倏地一惊。她赶忙放下挑子，回过头来看了看身后那只木桶以及那片洒在地上的水。

这时，早晨的阳光一点点照进院子里，那层轻雾仍没有散去。

父亲已经起床。母亲看了看父亲，张张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父亲并没注意到母亲有话要说的表情。秀林——我的弟弟从房里出来了。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往外走。这个倒霉的家伙并没有看到父亲正在院子里站着，他迷迷糊糊地对着院里的大槐树解开裤子。

父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再看秀林，他早已经像兔子一样跑得无踪无影了。

我在书房里读《幼学琼林》，不时地偷眼看看窗外。父亲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回身到上房去了。我起身推开窗子，腥湿的空气中传来淡淡的炊烟味道。秀林像个幽灵似地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冲我吐了吐舌头。我看着他那有些狼狈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早饭。早饭时候我看到母亲的嘴又张了张，父亲却还是没注意到她那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母亲就这么一直看着父亲，当父亲放下筷子就要起身离去，她都有些坐如针毡了。终于母亲急促地说：“刚才我去打水，听人家说敬直要当维持会长了。”

这时，我看到父亲的身子剧烈地抖了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擦擦嘴，“嗯”了一声，脸色很难看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