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异姓骨肉
瀛州是个很大的城市,东面临海,一条浩渺的瀛江逶迤地从城中流过,向着大海滚滚而去。到底瀛州因瀛江得名,还是瀛江因瀛州得名,人们已不得而知,只知道河流给城市带来了灵气。
一座瀛江中学依河而建,俯瞰逝水,坐视流年。
初秋的一个午后,阳光照例透过瀛江中学初三二班的窗子斜斜地倾泻下来。迷离的光芒将偌大的一间教室烘烤得温暖而安详。已经有同学低垂着脑袋打开了瞌睡。当然,面前这位有气无力、不分平仄的历史老师也是催眠的因素之一。这位冯老师四十岁上下,枯瘦而黝黑,只有咧嘴时露出的一口白牙让人稍感安慰,因此被学生送了个“黑妹”的绰号。同学们都很佩服她——她就有本事将绚烂迷人的中国古代史讲得了无意趣,让人困意丛生。
可今天,她并未像往常一样将沉闷进行到底,而是在上到一半时突然大喝一声“赵小静!”同学们纷纷警醒凝神,班里没有叫“赵小静”的呀?眼见冯老师冲着靠墙的第三排目露凶光:“说你照小镜,你还照!”刘畅慌忙收起她的小镜子,同学们这才幡然领悟:冯老师叫的是“照小镜”,而不是“赵小静”。
刘畅红着脸看了看面色阴郁的老师。她知道肯定自己照镜子时反光被老师看到了。刘畅是个矮矮胖胖的女孩,她最近总是拿出随身的小镜子照照,因为她最近脸上长了好多小痘痘,令她好生苦恼。听电视上说,人类的祖先脸上是长毛的——跟黑猩猩一样,所以面部的皮下毛囊就分泌油脂来滋养上面的毛,使它们黑亮而茂密。如今,脸上的毛消失了,可那些毛囊里依然贮满油脂,尤其是风华年少之时,但由于这些油脂已无用武之地,长时间阻塞了毛孔,就形成了痤疮,长在青春的脸上就叫青春痘。
男孩长痘也就罢了,甚至能添些硬朗的气质。而女孩长就不一样了,女孩以细腻为美,自古如此。
刘畅问妈妈长过没有,妈妈说没有,并不以为然地说没事儿,别老抠它,长大了就没有了。刘畅很郁闷,觉得自己问也是多余,妈妈的脸多细腻光洁呀,一看就不是那种爱瞎长东西的。自己肯定随爸爸,一看爸爸那张桔子皮似的老脸就都明白了。
刘畅觉得挺委屈同时也挺不可思议的:一个人从父母双方各继承一半的遗传物质,也就是基因,可为什么自己显现出来的体貌特征一点也没有妈妈的影子,连那么点意思都没有,完全是爸爸的翻版。妈妈可绝对是个美人,曾有不少人以试探性的口吻问她是不是演员。他们从妈妈的身材、容貌上或许根本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多岁了。爸爸则又矮又胖,看上去比妈妈老二十岁,其实他只比妈妈大四岁。刘畅曾不解地问过妈妈:“你怎么会瞧上我爸的?”妈妈阴沉着脸看她一眼:“打听这么多干嘛,做作业去!”
哥哥就不像自己这样倒霉,他是个高大清瘦的青年,长得有点像意大利球员英扎吉。很多人说他有种贵族气质。虽然他也不怎么像妈妈,但他也没有继承爸爸那些特征。而且他脑子好,从小学习没费过劲儿,一路考上了著名的华北大学,攻读建筑专业,本科毕业后保研又上了三年研究生,毕业后分在了瀛州市建筑设计院。妈妈别提多喜欢哥哥啦,眉宇间看哥哥的眼神都跟看自己不同,就跟画家端详自己得意的作品,百看不厌。她热衷于和哥哥一块出去,如果遇到生人她会神采飞扬地介绍这是她儿子。对方则往往张口结舌,老半天,才问:“真的?”更有甚者,那阵儿哥哥刚考上大学,华北大学就坐落在瀛州市内,哥哥执意不让妈妈送,但妈妈还是赶到宿舍忙前忙后地帮他安顿。哥哥的上铺是个山东农村考来的学生,他妈也来送了。在妈妈往外倒垃圾时,那人他妈竟然不以为意地跟自己儿子说:“你看人家,已经有对象啦!”哥哥当时正把箱子往顶柜里放,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发现屋里除了他们母子就剩自己了,他一下子满脸通红,忙向人家解释:她是我妈。那个学生也挺尴尬,直埋怨他妈。其实也难怪别人,一来妈妈长得太年轻了,二来她其实只比哥哥大十七岁。对于这个问题,妈妈的解释是:那时结婚登记管得不严,虚报了年龄,所以生哥哥特别早。刘畅真想不明白:爸爸这副样子怎么会让妈妈产生如此强烈的结婚冲动?
爸爸更是从来不说哥哥,连一句重话也没有。也许哥哥真是太优秀了。相比之下,刘畅觉得自己又丑又笨,矮矮胖胖满脸痘痘不说吧,学习也不咋地,小学毕业考初中没考好,上了个普通中学,可在这样一所学校里,成绩还是一般。爸爸有一次看完她的期末考试卷后忿忿地数落:“你那肩上扛的是脑子吗?简直是一盆浆糊!”尽管妈妈出头制止:“有你这样说孩子的吗?不得积极想办法吗?”可看得出来,妈妈也挺失望。
除了周六、周日的校外辅导班外,妈妈还给刘畅报了学校的晚自习,妈妈说晚自习上有辅导老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笨鸟先飞吧,没办法!
于是刘畅每天下午放学后就骑车到妈妈开的“归去来”酒楼吃晚饭,她会在厨房嗞啦啦的煎炒烹炸中飞快地扒拉完大师傅给她预备下的每天都不重样的饭菜,然后迅速地离开回学校参加晚自习。她不愿在这里多逗留,归去来的生意很火,这个时间偌大的三层楼中连散座都没空的,刘畅只能在厨房呆着,她讨厌这里烟熏火燎的味道和铿锵的炒锅声。何况她在吃饭过程中也见不到妈妈,这个时间是妈妈最忙的时候,总有好多老主顾需要她去招呼、敬酒和频频微笑。刘畅绕过一堆堆的汽车取自行车准备离开时,总要回头看一眼夜幕中灯火如昼的归去来,那一个个雅间的窗户上两面被绾成扇形的天鹅绒窗帘衬着一盏奢华的吊灯,刘畅不知妈妈正在哪盏吊灯下绽放她那迷人的笑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刘畅知道妈妈的回眸一笑就是“归去来”一道不散的风景,好多开宝马、大奔的人都是冲她来的,他们在这里谈生意、接客户,咋咋呼呼地要见老板娘,然后给妈妈斟酒,目不转睛地看她喝下去,看她唇红齿白地笑了,看她的面颊微微泛红了,他们就满足了。在这个不知不觉的过程中,他们也就把自己新结识的场面上的朋友介绍给了妈妈,归去来的生意就更兴隆了。可刘畅心里明镜似的:妈妈绝对是个正派的女人,绝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她只是非常聪明,充分利用了自身的条件和顾客的心理,所以她能游刃有余,日进斗金。生意越做越大,她更难得见到妈妈了。她睡觉时妈妈还没回来,等她上学走了,妈妈还没起床。
可是今天,在这个刘畅因为照镜子留校挨批的日子里,她却意外地看到妈妈了,可妈妈没看到她。她在归去来门前锁车时,无意的顾盼中看到妈妈上了一个男人的车。她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车时裙摆好像被压在座位外,那男的还帮她掖了掖呢。刘畅的头一下子就炸了。她瞪大双眼上前走了几步。那男的从车头转到左边,拉开车门坐在了驾驶的座位上。车子启动了,刘畅看清了,那是辆银灰色的奥迪A6,车牌照上赫然写着“青******”。车子很快从边道的缓坡汇入了不见首尾的人流车海,红色的尾灯也渐渐湮没在苍茫的暮色中……
刘畅失魂落魄地回到归去来,食不知味地咽下了那顿饭,然后在角落里枯坐良久,直到姓朱的那个大师傅走过来拍拍她的后脑勺:“小姑娘,想什么呢,还不回学校上自习,回来你妈又该说你啦!”她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走了。
刘畅晚自习时一直都在走神儿,作业也没怎么写。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她预感到自己的家庭可能要解体了。同时她还对天使般的妈妈产生了一种深切的厌恶感。
晚上回家后她一边在台灯下潦草地写作业一边等妈妈回来,夜里两点多,妈妈回来了,在她拿钥匙开门时刘畅冲到客厅摁开灯,直勾勾得盯着夜归的母亲。在她的想象中,妈妈肯定面色潮红,头发凌乱,目光躲闪,言语支吾。可没想到,妈妈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像是刚刚哭过,她默然地看了刘畅一眼,淡淡地问了句:“怎么还没睡?”没等刘畅回答她就进书房了,咔地一声将门反锁。
第二天早上刘畅起床时奇怪地看到妈妈也起来了,她还给全家准备了早点。爸爸问她昨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妈妈轻描淡写地说盘账时发现现金少了,算帐来着。爸爸也就没再多问,匆匆地上班去了。爸爸是人民医院总务科的一个小科长,还是副的,专管福利这块,他在那个岗位上已经工作了快三十年了,从小兵到小官儿,脚踏实地,波澜不惊。吃完饭刘畅要去上学了,妈妈也跟着一块儿出了门。刘畅推出自行车佯装要走,妈妈说:“慢点儿骑。”然后挥手叫了辆出租。等那辆车稍一走远,刘畅把自行车往树边一靠,跟着叫了辆出租。刘畅让司机跟紧前面那辆车,司机说我不干跟踪这种事,你还是下车吧。刘畅说那我多给你50块钱。司机没再说话。
最后妈妈那辆车拐进了中山路的一个居民小区。妈妈在一幢居民楼前下了车匆匆走进一个楼门洞。刘畅也下了车,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来到三楼时,她听到妈妈的脚步在四楼停下,紧跟着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她止步凝神,片刻后上面就传来了开门声,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唤道:“小渔!”霎时间,刘畅都要气疯了,这声称呼多么亲切暧昧,显然只能出自最最亲近的人之口!刘畅迈步上楼,来到四楼时但见左手边那个单元门刚好掩上。她上前趴到防盗门上倾听,听不到任何响动,又退回来攥着拳头立于门口,有心冲上去砸门,但又有点胆怯,唯恐见到最害怕见的场面。呆了半晌,失魂落魄地下了楼,见楼前的停车线内停着几辆汽车,一眼就发现了那辆青海牌照的奥迪。她恶毒地注视着那辆车,怒火中烧,从书包里摸出那柄削水果的小刀,几步跨到车前,眼光一扫见四下无人,举刀向一只后车胎扎了进去。车子痉挛了一下,仿佛知痛似的,然后开始撒气。她抽出刀子,返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