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象一撮茶叶,在似水的光阴里静静绽放,清香与苦涩都已随风而逝,剩了些许残渣,偶尔提醒我们有关那些人事的喜怒哀乐。
又是一个比冬天还冷的春天,这个城市的天气正如它的传奇历史一般难以捉摸,十二月还时常出现的暖日到了春分时节却羞于见人了,连绵数周的阴雨连西北风都刮它不走,人们只得裹上更厚的衣物,惟有枝头墙脚的绿色生命与商场街边的购物热潮激活了新的一年。春天是属于女性的季节,对于拥有了另一半的男性来说,过完情人节接着三八,躲不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被商家一刀接一刀地宰,饱受凌迟之苦。与此苦无缘的男人们却又不得不忍受孤单寂寥之苦,苦是无所不在的,佛曰“有漏皆苦”,漏者,烦忧也。何以解忧?历史经验证明,一切能麻醉人的东西都能解忧,比如酒精、香烟、美色、震撼的音乐以及眩目的色彩。这些元素的混合物,叫作酒吧。
无雨的一夜,“低调”酒吧的生意比往常好,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周围几所大学的学生,混在红男绿女当中难以辨认,环境总是比身份更容易对人进行分类。偶尔也有例外,比如这个正朝酒吧走来的少年,学生装束,微微缩着脖子,双手插进口袋,生就一张浓眉大眼尖下巴、唇红齿白高鼻梁的标致脸蛋,中等身材,皮肤却是男子中少有的白里透红,除了穿着打扮,其它一切条件都可以让他在酒吧这种地方一览众山小。
他叫吕品,那是他第一次去酒吧,也是他学生时代唯一的一次。那天他拿到了平生第一笔收入,也是学生时代唯一的一笔。这笔钱的来历颇为奇特,学校对面有许多饭馆,其中一家卖新疆大盘鸡的生意特别兴隆,似乎招了嫉恨,被人趁夜在门旁的墙上涂了一个大大的“拆”字。不知情者看了以为此店不再营业,老板气得头大,正要命人去重新粉刷墙壁,恰好被买早点路过的吕品看到。他盯着那字看了几秒,掏出一张卫生纸,蘸了点豆浆,然后径直去擦那一点。老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个点已淡了许多,吕品扔掉纸团,对老板说:“把点擦掉,前头加五个字,学生凭证八。”这店的规矩一向是学生八折,倒从未打出过广告,加上这事件本身的新闻效应,一时间生意更加火爆。老板当时是叹为观止,直接塞了一百到吕品手里:“兄弟,眼力不错。”
这一百块来得非常及时,吕品正面临着“花前月下”的危机,所谓“花前月下”,就是说花光了钱,这个月都过不下去了。同时收获的还有成就感,围观者赞许的目光让他的思绪飞越千年回到秦始皇时代,想起了吕不韦的一字千金,不禁觉得两件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有时间能纠正错觉,一分钟后吕品便清醒地认识到原来荣耀的人依然改变不了孤独的事实,而流行歌曲里唱“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于是荣耀的人就变成可耻的。吕品边走边想着这个矛盾的命题,渐渐又被寂寞带回现实,乖乖地陪它打水、上自习、看电影、洗澡、睡觉。
二十三点,睡不着,吕品翻身坐起,摸到枕头下,一百元静静地躺着。一个念头冒上来:今晚就将它用掉,来的容易,去的潇洒,正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环顾四周,一个人在发梦呓,两个人在打鼾,三个人夜不归宿,看来只能“独乐乐”了。穿戴整齐,走到二楼卫生间,打开窗户就蹦了出去,这也是吕品的第一次,以前只听别人说可以。看上去不高,他却感觉在空中飞了好久,幸好泥土都是湿的,成功软着陆后,绕到前门才发现原来大门还没锁。
在街上游荡了半天,吕品也没想出该如何用掉这一百块才有足够的纪念意义,一抬头发现月色如水,美不可言,灵机一动想出个奇特的办法,口中念念有词:“月色如水,水漫金山,山河如画,画蛇添足,足智多谋,谋事在人,人谁无罪,醉翁之意不在酒……酒?可我平时不喝酒的,继续。酒,酒不醉人人自醉,醉,醉翁之意不在酒,又绕回来了,看来天意不可违。”于是直奔最近的“低调”酒吧。
侍应生开了门,呈现在吕品面前的景象跟电影里看到过的几乎完全一样,在这个采光效果极差、空气流通不畅、充斥着噪音和异味的狭小空间里,红男绿女们载歌载舞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无比陶醉,貌似快乐。他们都披着时尚、另类的服饰,吼着吕品从没听过的歌。姑娘不少,都看不太清容貌,浓妆艳抹加上灯光摇曳,类人猿看起来也有三分妩媚。
吕品好不容易挤到吧台,立刻被一堆白花花的肉晃晕了头,也许是裁缝偷工减料,吧女们几乎是绑着两根布条在工作。她们的声音奇嗲无比,足以让听者的骨头软成泡了汤的油条。第一次见这架势,吕品不知所措,左顾右盼起来,他不是故作清高,倘若对方是美女也就罢了,权当看内衣模特,但眼前这些吧女们脸上的脂粉比松糕鞋的跟还厚,刮下来够把学校的外墙全部粉刷一遍,这就离赏心悦目有点远了。即便有浓妆掩盖,离他最近的两个吧女的五官容貌还是如出一辙地酷似萨尔瓦多.达利的画,用三个词概括就是:无奇不有、无拘无束、无法无天。
“旺仔一瓶。”吕品终于鼓起勇气对其中一张超现实主义面孔叫道。对方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闪过一丝分不清是不满、不屑还是不解的神情,马上又装起笑脸:“猛男,怎么不喝点酒啊?伏特加、芝华士、轩尼诗、百利、兰姆,很多的。伏特加加葡萄汁,最近很流行哦。”
吕品拿起笔,在酒杯垫上写下“旺仔”二字,坚定地说:“这个。”
吧女嗲功发威:“哎呀小帅哥,你真幽默,跑到酒吧来喝奶,难怪皮肤这么白嫩呢。”
“我不喝酒,是怕恶心,”吕品一看到那张逼近他的恐怖的脸,便感到胃里一阵抽搐,摆摆手没敢让她继续下去,“快给我旺仔,趁着我还有点胃口。”吧女哼了一声,迅速完成买卖,又迅速投身到新的推销业务中去了。接过饮料的瞬间,吕品的目光与她的脸相交,又引起一阵胃痉挛。
拿着旺仔不太好意思在吧台喝,也不敢再见“妖女”,吕品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自斟自饮起来。一瓶旺仔五块钱,他盘算着喝到十瓶就撑死了,剩下的五十块还可以请人喝十瓶。酒吧初体验,这钱花的也算有意思。至于请谁来喝,还没想好。
“独自喝酒很容易醉的。”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虽然轻巧,却穿过强劲的音乐,清晰入耳。
吕品望向那个线条柔和的轮廓,很古典的鹅蛋型:“不是酒,是奶。”
她莞尔一笑,酒窝浮现:“独自喝奶很容易胖的。”
他对于外貌精致的异性本无戒心,但是在这种地方例外,却又不忍失礼,于是说:“介绍信带来了么?”
这一句玩笑倒让女子觉得有点意外,她反应也不慢:“毛遂自荐,就叫我热带鱼吧。”热带鱼手里托着杯红酒,自报家门后便坐了下来,烛光令她的模样清楚了些。淡妆,亮装,虽显妖娆却无轻浮感,反倒透着几分高贵气。正如热带鱼。
吕品脱口而出:“好名字。”恐怕没有比这更紧凑更取巧的回答了。“那你呢?”热带鱼问。
“我?我的不是好名字。”
“哈,我是问你怎么称呼。”
“吕品。”
“女兵?”她无比惊讶。
吕品差点没晕倒:“不是女兵,是吕品,五张口的吕品。”
热带鱼乐坏了,不得不掩口以免酒喷出来,一会才恢复常态:“呵,太有意思了,不过听起来好象笔名哦。”
不知为什么,平时见到美丽女孩就吞吞吐吐的吕品此刻竟觉得脑细胞越来越活跃,幽默感也如火山复活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前所未有的。面对热带鱼的猜测,他的思维早已绕了几个圈,同时脸上装出沮丧的表情:“这都被你看穿了,好吧,我坦白,其实我的真名叫虎皮鹦鹉。”
热带鱼彻底笑崩溃了,顺势投入沙发的怀抱:“哈哈啊,哈哈,我真的叫热带鱼嘛,朋友们一直这样叫我的。什么鹦鹉,拍《动物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