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寡妇”时代 1、不举
第一章
这日子真过邪了。
大半年前,满门心思就想抱孙儿的老父亲就开始催许珂该要个小孩了。那段日子,四梅恰好刚到崇雅百货当行政专员,活儿蛮清闲,于是夫妻俩便使尽招数想怀孕,什么戒烟忌酒、排卵期测量、最易受孕的交配时辰、倒挂体位等等,可谓考虑周密,可就是没怀上,结果是白折腾一番。有人说,深圳男人不仅走在街道上的双腿蹦得飞快,连他们的精子也来去匆匆,总碰不着卵子,导致了众多夫妇求子难得。谁都不想怀疑自己的生育能力,所以,这话就显得很在理——许珂也认同它。后来,四梅换了岗位,忙碌了,她就以“工作压力太大”的理由而把生小孩的事暂时搁浅了。时隔半载,许珂却不争气,得了“不举之症”,搞得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生育能力。
一个三十刚出头的男人得了“不举之症”是不得了的大事,这“不举”就像艾滋病毒一样轻易地搞垮了许珂的免疫系统,然后又像癌细胞一样迅速扩散,蔓延到血液、神经乃至生命的理想,最终导致他自信崩溃。下午五点钟,从拥挤而脏乱的菜市场出来,手中拎着半斤肉和一把蔬菜走在路上,“不举之症”四个字犹如吊在他脖子上,而头顶更像被大石沉沉地压着,耷拉着脑袋,整个儿萎靡不振,就像他白色塑料袋里的蔫了神色软绵绵的白菜梗儿。人殁了精神劲儿,日子也就蔫了。这邪门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耗着,耗着。一日,许珂内心突然冒出一个突兀的想法:离婚。
离婚对许珂而言的确是个突兀的想法,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但当自己冒出这样的念头时,内心还是夹杂着一丝内疚感,很快,他就拍蚊子似的拍掉这个可怕的想法。可是,没过几天,这想法又蹦出来,他又开始琢磨着“离还是不离”。为什么要离婚呢?他也在尝试找理由,找一个合乎逻辑理直气壮的离婚理由,比如时下很流行的“出轨”,对他而言妻子四梅“出轨”只是他的一种担心,并没有证据。四梅在单位被男上司欣赏并器用,那也是工作的事。况且他也坚信四梅没有出轨的可能,判断的依据就是她每天都回家,哪怕再晚。但是,他还是担心,就因为妻子长得漂亮;又比如“感情不和”,许珂自认为他们是相爱的,尽管她像个工作狂,夫妻间渐渐少了温情的慰籍。然而,当他想像着将四梅推出门外流浪街头的情景时,他的心就不自觉地忐忑起来——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背着行囊来深圳找父亲,父亲并没有给他安排工作,而是狠狠地将他推出门外,并训斥他说:“不好好读书,考不上高中就出去找工作,深圳的机会有的是!”就这样,许珂就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在深圳的十三年,他先后从事过仓库保管员、餐厅服务员、操作工、推销员,都是些辛苦差事,薪水也低,做了又换,换了又做。父亲对许珂的工作一直都是不闻不问。三年前,许珂干脆考了驾驶执照,跟着一位老乡开出租车,很辛苦,但收入倒还称心。起初,许珂并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后来终于明白父亲也跟自己一样,也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对于许珂,父亲的狠心也是一种爱。如今,他也想抛弃四梅,让她离开自己,到底是出于一种爱还是为了自我解脱?如果是爱,那就可以这样解释:当心爱的人在自己的身边不能拥有幸福的时候,或许这么做就是最佳的选择;如果是出于自我解脱,那就是源于对自己的灰心与对妻子出轨的担心:都说女人对性爱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而妻子四梅,也正是三十挂零,就处于“如狼”岁月,如果自己健健康康的也罢,可偏偏却出了问题。可是,无论是哪个理由,许珂都没有勇气做出选择。“离还是不离”则成为他这些日子彷徨不定的难题。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尽管诊所的医生说,那不算病。由于公司改制,压缩出租车业务,大批司机被分流安置,有的去物流公司开货车,有的则下岗再就业,许珂则比较幸运,被分到一个子公司任行政司机,专职给几位部门经理接送上下班。可是,安稳日子没过满一个月,主管领导就找他谈话,一脸遗憾地告诉他:公司正在进行业务重组,暂时多出两个司机,你的合同期到了,就暂时不续签,但这并不是不要你了,请你放心,等业务全面整合完毕后,企业会重新考虑你的岗位。许珂忐忑地听着,脸上感到一阵凉意一阵又是热腾。待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不自觉地就骂了一句:“*!”
那天恰好是公司总经理陆可遥找四梅谈话让她任办公室主任一职的日子。下班后,四梅怀揣着丰收的欣喜,跨着轻盈的步子来到超市,推着购物车的同时还哼着黄梅戏调子。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迂回的片刻,晚餐的菜谱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定格了——三菜一汤,都是她男人最爱吃的,笋干炒腊肉、酸菜鱼、芹菜炒香干,还有皮蛋苋菜汤。她想用这丰盛的晚餐来庆贺自己的升迁,更想庆贺这个家庭将每月增加三千元的收入。行事麻利的四梅做了一桌菜,心情愉悦地在家里等候男人回来,可是,她没想到等到却是一脸晦气的许珂,等到的却是男人下岗待业的信息。许珂郁闷地跟四梅说了下岗的事,说完,又一声“*”脱口而出。这是四梅第一次听到许珂在家里说粗话。四梅有些不满意,提醒他道:“你怎么能说粗话呢!”许珂突然激动叫道:“这叫粗话?我还要骂他祖宗十八代呢!”“许珂!”四梅厉声道。许珂喘着粗气,没有再说什么,然后是一声叹息。一脸晦气的许珂,一双筷子蜻蜓点水般地拨弄着餐桌上的菜。四梅怕刺激到许珂,升迁之事提也没敢提,更不用说庆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