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答应选编这部百年小说精华本的时候起,内心一直有一种隐隐的激动,我想,这是几十年的阅读埋设下的难以摆脱的情结在推动我,催我完成这一任务吧。于是,日复一日,各种文学史论中的观点,过去在不同时代不同年龄段一次次动情阅读的回忆,便愈益频繁地在我眼前翻涌。不尽快整理出一份让自己(希望也能让他人)满意的
选目,大约我的心是难以得到平静了。
我拟了一份长而又长的初选目,把这些作品都找来重读。我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发现:过去时代留下过美好印象的作品,现在重看,尤其是放到“百年小说”这样的标杆上衡量,能通过的,竟然只占很小的比例。这是一件让人深感悲凉的事。我不想在这里举出具体的作品了,我只想从中归纳一些最常见的原因:当初针对某一问题而引起人们激动的,现在因这类问题早已不再成为问题,只能让人淡然看过;当年所写的生活和人物曾给人带来强烈新鲜感的,现在往往因其早已司空见惯而再难引起兴趣;过去因某种技巧上的实验令人趋之若鹜,现在甚至连作者自己也放弃了这类过气的实验而宣称“改邪归正”;当初本来就写得幼稚、做作、生硬、冗长的,曾因其中的某一点好而“遮百丑”,现在“遮丑效应”已荡然无存;某些“集体催眠”早已成为历史,原先着迷或歌颂的东西已被时代证明是错的甚或可笑的……凡此种种,都直接影响乃至限定了作品的生命力。
此外还有两点值得一说:那些写得特别聪明讨巧的作品,在发表之初常能引来一片叹赏,但过后再看,则往往显得分量很轻;那些很私人化的写作,一开始有“冲破禁区”的特效,让人觉得大胆和与众不同,但过后,持同样写法的人越来越多,反倒让人觉得,这种“私人化”原来恰恰是最易雷同的。
当然,还有一个纯属外在的技术原因,那就是篇幅的限制。比如风靡上世纪90年代的那些“新写实”小说,其中不乏极优秀的作品,但本书所选的只能是短篇或三四万字的小中篇,而一到90年代,小中篇几乎绝迹,“新写实”因其风格所致,大多动辄十来万字,这就只能割爱了。
上文提到的新鲜感,很引起了我的一些思索。我想,确实是有两种不同的新鲜感吧,一种是一时的,它虽能夺人眼球,却也易让人起“至今已觉不新鲜”之叹;另一种则是长久的,有持续性的,真正能长读长新。后一种,其入口之初,往往不是甜,而是涩;其外在形态,往往不是巧,而是拙;真正成就其新鲜感的,往往不在外而在内,在于它的深藏的与众不同的内核,而这又是其他作家作品所难于取代的。换言之,就是人性的深度,还有就是对于人性的表达的深度了。
现在所入选的,大都是在当时就产生过较大影响的名家名作,而又能在今天继续保持其艺术魅力。它们都是独特的,而都有沉甸甸的分量,无一轻飘飘。它们都是作家因当时的人生体验而作,却又不同于时过境迁之作,多能在一定程度上有所超越,从而完成了对于人生和人性的独到发掘。孙犁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初说过一段话,让许多人过目难忘,他认为,真正的好作家都应该是人道主义者——
一旦成为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他的作品就成为伟大的观念形态,这种观念形态,对于人类固有的天良之心,是无往而不通的。这里我想举出两篇短作品,就是上面提到的安徒生的《丑小鸭》和普希金的《茨冈》。这两篇作品都暴露了人类现存观念的弱点,并有所批判,暗示出一种有宏大节奏的向上力量。能理解这一点,就是知道了文学三昧。(《文学和生活的路》,载《秀露集》)
也许,孙犁的一些提法和表述,今天读来已觉生疏。但在编一部长时段的小说选本时,在重读了过去年代的那么多作品后,我深深感到,他是说得极中肯的,同时也是极深刻的。
本书一共选了35篇作品。相对于“百年小说”这样的大题目来说,这只能算一个中小型的选本。既然如此,为什么有的作家要选两篇甚至三篇,却不腾出篇幅以容纳更多的作家呢?我以为,现在这样的选法,更能体现这近百年来小说创作的最高水平;而我们并不是在铺排作家的阵势。入选三篇的只有一个鲁迅,其实除这三篇外,他的《孔乙己》《祝福》《在酒楼上》《伤逝》《离婚》《兄弟》等,都是这百年中难得的好小说。现在的三篇,代表了他的三种独到的写法,如《阿Q正传》的那种近于抽象的深刻反讽,与《孤独者》那种带有自叙传性质的冷峻的感伤,在风格上是很不同的,却从不同侧面体现了鲁迅的全人。《铸剑》则是他的历史小说中最突出的一篇。此外,入选两篇的有沈从文、老舍、张爱玲、孙犁、陆文夫、白先勇和汪曾祺,他们几位在中国现当代小说中的分量,我想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他们也最能体现“中国小说”所独具的韵味。本拟入选两篇的还有林斤澜和高晓声,实在因为篇幅关系,从校样上又抽去了林斤澜写于60年代的《新生》和高晓声复出之初的《漏斗户主》。现在想来,仍有些遗憾。
还有一点,可能与别的选本不同,是好几位作家,都选了他们早期的成名作,而未选后来的更成熟的作品。其中包括丁玲、王蒙、陆文夫、茹志鹃、史铁生、朱天文等。这是因为,经反复考虑,还是觉得这些作品最能代表他们的风格,虽未必是最成熟的,却恰恰是最本真的,它们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后天习得的,而他们对于文学史的贡献在很大程度上仍是这一成功的延伸和发展。有的,则因为这些早年作品正代表了那一时期小说创作的水平,他们后来的作品也许超过它,但就某一时代来说代表性则不如它,于是让个人“迁就”了时代。
(《百年中国小说精华》刘绪源/主编 浙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1月版 定价:29.00元)